严颂龄的安排来得突然又不容置喙——周末,沪市,行业圆桌论坛。
周六,沪市,晴。
论坛安排得紧凑而克制,曲思延的发言不多,加起来不到15分钟。她上午就结束了全部流程,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江水在阳光下缓慢流动。
明天大家才返程。
她原本打算下午随便逛逛。
可一个念头,却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里去杭城的高铁,只需要五十分钟。或许,有些答案,在心姐那里。
这个念头一成形,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理性的声音在脑海里迅速占据上风:去验证,去确认,去把所有信息补全。
而另一道更柔软的声音却在拼命阻拦:他足够爱你,也足够成熟,你要给他时间。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拉扯。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不像自己、却最符合此刻状态的办法——“投硬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投硬币,她拨通了叶心的电话,把选择权交了出去。
“心姐,我下午刚好出差路过杭城,有个企业不太确定是不是和您公司有关联。”她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往来,“要是您方便的话,我去您公司聊两句;不方便也没关系,反正这个事儿也不着急。”
电话那头传来叶心一如既往的热络笑声:“你来,我今天全天都在公司。”
那一刻,曲思延没再犹豫,直接去了高铁站。
两人约在叶心公司附近的茶楼。
曲思延把下午临时买好的伴手礼递过去,包装精致,价格不菲,足以让对方不去怀疑她今天的商务意图。
“心姐,其实我不太好意思开口。”她语气放得很轻,“有个出口企业,应该和您这边有点关联,我想认识下他们董秘。”
叶心翻着微信通讯录,动作干脆利落:“应该是这个人。我跟他们很熟,这点事儿还用你特地跑一趟?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没有没有。”
曲思延笑着解释,“刚好今天来杭城路演,时间短,就当顺便看看您。”
叶心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曲思延心里一紧。
一种不合时宜的预感悄然浮了上来。
“鸣屿这孩子,我现在是真管不了了。”
叶心叹了口气,“他说跟你经常一起吃饭,你们代沟肯定比我和他之间要小。专业方面......以前我也总拿你举例子。你要是有机会的话,帮我劝劝他。”
曲思延先是松了口气,又立刻警觉起来:“专业?他跟我没提过。是课程跟不上吗?”
“不是。”
叶心摇头,眉心的褶皱很深,“是他压根就不学原来的专业了。”
“寒假因为这个,我们没少吵架。”
她慢慢把事情铺开。
林鸣屿上大学前,家里早就规划好了路径——国内读完金融管理,本科打基础;研究生阶段去美国,叶心所在的公司等上市后会在美国成立分支,到时候让他参与外部融资和市场对接。
那是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路。
“之前都说得好好的。”
叶心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结果他上学以后,不知道怎么就学起交易来了。自己改了专业方向,跑去学量化交易。”
“不出国了,签证也不办了,考试也不考了。”
她看向曲思延,“你们金融圈应该更懂这个,我是真不太明白,只能指望你帮我劝劝他。”
那一刻,曲思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再追问那些关于“过去”的问题了。
她只是觉得——
他现在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要更危险。
“交易这个东西,很看天赋。”
她先稳住叶心的情绪,语气克制而客观,“如果他真的喜欢,也确实有可能学得更顺利一些,不算一条死路。”
叶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接过话头:“那你说,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我跟他说了,美国也能做交易啊,华尔街的交易环境不是更好吗?他偏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他说他就要在国内,留在桐城。”
“你们那边......生活环境是不错,可这不是个事儿啊。”
“说好的路,临门一脚全反悔了。”
曲思延原本只是想来补一个答案。
却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面前。
她揉了揉眉心,低下头,压住了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坦白冲动。
“美国那边,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她问得很稳。
叶心只是陈述,没有炫耀,但她所描述的确实是一条人人听后都会心向往之的道路:
常青藤院校的研究生项目;
公司提前帮他联系导师与实习资源;
读书期间可以合法参与公司项目;
毕业后申请OPT,在美工作一到三年;
再由公司协助走H-1B工作签证,长期留下;
如果一切顺利,后续可以走雇主担保,申请永久居留。
那是一条几乎被铺平的路。
曲思延听完,沉默了几秒。
心跳很快,但开口时,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这件事交给我吧,心姐。”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我回去跟他沟通。”
不是替任何一方站队。而是她终于意识到——有些选择,已经不是“将来要不要说清楚”的问题了。而是,正在悄无声息地,决定他们会走到哪里。
那天傍晚,她从茶楼出来,杭城的天色刚刚暗下去。
风很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曲思延站在人行道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本来是想来确认一个答案的。
可现在,她却拿到了一张,必须要亲手递出去的牌。
而这张牌,一旦翻开,
他们之间的甜,或许就再也无法保持原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只是情感里的问题,其实都不难解决。
误会可以解释,创伤可以陪伴,时间也可以慢慢修补。
可一旦有一方,为了维系这段关系,开始默不作声地放弃原本的人生轨迹——那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那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不顺、停滞,甚至是失败,
都可能被归因到同一个答案上。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失去他,
而是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
站在某个分岔路口,回过头,
发现那条本该属于他的路,已经走不回去了。
曲思延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感情,若是建立在牺牲之上,
无论当下多么甜蜜,
最终都可能变成一场无人能幸免的“清算”。
而那样的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