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他强行注射了血清,会发生什么呢?
当年那些人类先辈们,是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在明知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为了抗击妖类,为了种族存续,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份风险,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才将妖类的力量引入体内的。
可在现在这个年代,有人却又制造出了这种东西,目的何在?
而拿到这支灵力血清的人,又真的明白自己握在掌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就像那个名叫冯坤的孩子……
他知道从他将第一支血清推入血管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吗?
在岚山之上,周纬曾经问过白泽这样一个问题:“已经注射了血清的人,还能救得回来吗?”
白泽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一只破茧的蝴蝶,你有办法把它重新变回毛毛虫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早已注定的。
只是对于那些注射了血清的人来说,撕开茧衣之后,他们迎来的将不是展翅新生,而是冰冷绝望的死亡。
即便如此,周纬还是让白泽带走了那支注射器里的血清残液,让他想办法解析其成分及制作方法,以及抱着万一的希望,看看能否制作出逆转药剂。
关键是目前他们根本不清楚这东西的来源和制作者,更不清楚它的流通渠道和扩散范围。万一这种东西已经在异监局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范围流入人类世界,那后果就不是“不堪设想”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异监局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按照最坏的情况来谋划对策。如果能做出逆转药剂最好,就算实在没有,对这种诡异血清的了解也越多越好。
同时周纬还派人将冯坤的父母再次“请”到了异监局,并且彻底搜查了冯坤的家和学校,走访了他的亲戚朋友、老师同学等社会关系;杨小钱和珑湖市局信息科的监察员一起,逐一搜索检查冯坤的上网历史和浏览记录,试图从浩瀚的互联网中打捞起吉光片羽,拼凑还原出这个少年的样貌。
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尽快找到冯坤。
因为那些牺牲了的人类先辈的前车之鉴尤在眼前——无法转化成灵力者的普通人,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巨大能量的刺激,在死亡之前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崩溃。与此同时,他们整个人都会成为一个行走的能量炸弹,当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也就是那积蓄体内的巨大能量失控爆发的时候。
谁也不想看到“珑湖市少年闹市区自爆”这种词条出现在热搜榜上。
这一开会、布置、安排,就折腾到了天色近暮。
到了下午六点半,周纬还还没有要休息的迹象,李默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进办公室,将正和季凌云讨论是否要联系夜市追查灵力血清来源的周纬拖了出来。
“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等消息了。”李默直接将周纬拽下了楼,不由分说将他塞进了路虎宽大的副驾里,系安全带的姿势仿佛要将他五花大绑:“要等消息,在家里也可以等。”
周纬:“等等,冯坤爹妈还没审……”
李默一把按住他:“一晚上他们死不了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得周纬一时居然怔在了原地,随后眨了眨眼睛,不知怎的,他罕见地把嘴闭上了。
……片刻后又张开了,他望着转到驾驶座上、正在发动车子的李默,语气有些微妙地问道:“李默同志,你这是要送回我回家吗?”
李默瞥了他一眼,反问道:“如果我不送你回去,你今晚要怎么过?”
怎么过?还能怎么过?周纬办公室一角塞着一张折叠床,抽屉里牙刷牙膏一应俱全,市局每层有一个带淋浴室的卫生间,换洗衣物在柜子里码起了三层。他可以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任身上昂贵的真丝衬衣滚成一团,一手拿一份案件材料,一手夹着一根香烟,将自己变成一个吞云吐雾的人形香炉——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除了拿换洗衣物,他很少回家。
办公室比那个所谓的“家”有人气,他还没那么想死,不想过早地住进棺材里。
然而此时此刻,“回家”这两个字一出,周纬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那天早晨,李默戴着围裙,拿着擦手巾,站在阳光笼罩的厨房里的情景。刹那间四菜一汤的味道似乎又从记忆里翻涌了上来,周纬心中那个冷寂的“家”的形象轰然消散,在温暖丰盛的阳光和早餐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生平第一次,周纬提到“回家”这件事,心中生出的不是排斥,居然变成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然而此人虽然期待,嘴却还是一定要硬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送我回去,那你自己怎么办?再开我的车回市局?你不还住在市局附近的宾馆么?”
李默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硬邦邦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手指头却暗自在臂弯的衣服褶皱处捻来捻去,不由失笑:“如果我想回来,周队的车可以借我么?”
周纬一噎。
牙尖嘴利的周大队长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刹那间恨不得逆转时间,把刚才那句“开我的车回市局”原模原样地叼回来吃了。
刹那间周纬心里转过了十万八千个心思,有心想说一句“不借”,可是人家好心好意送你回家,你连个车都不肯借是什么意思?又想来一句“车借你了我开什么”,再一想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里,还有一辆金光闪闪的奥迪A7在等着。
见了鬼了,他要买那么多车干什么?!
没有半分钟的功夫,周纬已经在脑海里跟自己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百架,人好端端的坐在副驾驶上,七窍却差点生出了气急败坏的青烟来。
然后就听见李默轻笑一声:“开玩笑的——不知道以我的厨艺,包一早一晚两顿饭的话,能不能在周队家里换到一张沙发的位置呢?”
周纬:“?”
周纬:“!”
他的一双桃花眼倏然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默。
身旁的妖类仗着自己五感超人心分二用,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偏头朝着周纬微微一笑,一双深邃黑眸在黑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不可以么?”
周纬浑身蓦然一抖。
他这才恍然回神一般,带着几分慌乱地坐直了身体,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装模作样地握起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也行吧——沙发太寒碜了,你可以挑一间卧室。”
李默笑眯眯地道:“谢谢周队。”
妖类的眼力就是好用——哪怕是在黑洞洞的车里,他也能明显地看到周纬的耳朵红了。
交易达成,李默一打方向盘,拐进了沿途的一家超市——周纬家的冰箱在功能上跟花瓶属于一个等级,纯属摆设。李默第一次去就吃了教训,指望那里面有什么能做菜的东西,还不如指望周纬突然化身哆啦A梦,从口袋里给他掏一家超市出来。
他们在超市里买了鸡蛋、牛肉卷、蘑菇、火腿和胡萝卜,还打包了一只已经处理好的老母鸡,又选好了明天早饭的食材。周纬家里有砂锅,李默准备今晚简单做个肥牛煲仔饭和松茸鸡汤给周纬补一补,明天早晨起来给他包鸡蛋虾仁的馄饨吃。期间,由于李默不得不一再给周纬科普卤水豆腐和千叶豆腐、松茸和松露等等食材的区别,他们在超市里耽搁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到他们终于到达周纬家,竟然已经接近八点了。
“所以北豆腐跟南豆腐到底有什么区别?”
由于这一次周纬这个业主在场且意识清醒,两人终于得以正经走一回正门和电梯,不用再翻墙越户了。周纬家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是住户门,周纬走在前面,一边指纹解锁开门,一边表示匪夷所思并且完全不可理喻:“为什么豆腐这种东西还要有地域差异?南方和北方人长的不是一个胃吗?”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食材的李默:“……”
他想说他一个刚化形十年的妖类,对人类博大精深的美食文化真的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
“其实主要是因为生活习俗不……”他最后还是试图解释,却发现眼前周纬的背影突然僵住了。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妖力波动弥漫开来。
李默的眼瞳骤然一缩。
他猛地上前一步,把僵立原地的周纬拉回了自己身后。
只见隔着一间客厅,宽大的阳台上,就在半个月前李默背着周纬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有一个人影。
他蹲在细窄的阳台栏杆上,漠然望着屋内的两人。夜风透过半开的阳台门吹过,那人花白的长发和白色的帷幔同时飘起,将他映成了一个夜幕下若隐若现的剪影。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着一间宽大的客厅,周纬其实并没有听清楚。
但他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周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