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根及臀长的麻花辫和鞭梢上的hello Kitty还没变。
李默见她在自己面前大变活人,脸上平静无波,毫不见外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长椅:“坐。”
薛青青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了。她两只手平直地放在腿上,目光直视前方,跟上课听讲的小学生似的。
李默低头看她:“吃过饭了吗?”
薛青青仰起脸,摇摇头。
“吃这个吧。”李默奶茶和快餐递给她,然后等了一会儿,再拿回来,把汉堡剥开了,又把吸管插到奶茶上,重新塞回她手里。
这回薛青青吃了。
她左手拿着汉堡,右手拿着奶茶,也许是出于植物吸食液体的本能,她选择了后者,轻轻咬上吸管,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这女孩皱起眉头,下结论:“不好喝。”
“你要习惯。”李默耐心地看着她道:“这叫奶茶,有很多种口味和类型,人类女孩都喜欢喝这个。你现在已经化形了,以后要是想要在人类世界里正常生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人类女孩那样说话做事。”
薛青青歪着头想了想,认可了这个说法,果然低下头认真地吃喝起来,边吃边皱眉,看起来很是煎熬——其实由此可见李默对所谓“人类女孩的饮食习惯”还是一知半解,如果他拿着这顿晚饭去找给他推荐奶茶的洛小莉,就会得到洛小莉一个惊恐的表情,以及一份为期一周的“管住嘴迈开腿”紧急减脂计划书。
一直等待薛青青吃完这顿“难吃”的晚餐,李默才重新开口。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随后放到了一边,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了这话,薛青青像是想起来了身什么,抬起头来。
她伸出双手,袖口中再次涌出无数的碧绿藤蔓。和上次杀气腾腾的藤蔓不同,这次的藤蔓细嫩而柔软,十分温驯。李默坐在原地,任由那些藤蔓攀上他的身体,又钻进大衣里,沿着他的身子上上下下的探索了一遍。
直到浑身上下都被藤蔓“摸”了个遍,薛青青才松了口气似的,一根不落地把藤蔓收了回来:“……你没事了。”
李默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有事?”
“嗯。”薛青青伸出两只手,比比划划地道:“你受伤了,为了救我。”
“……啊。”李默有些意外。
薛青青比划出的,是他在夜市里护在她身前时的那个姿势。他忽然想起,夜市里薛青青消散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好像就是自己受伤倒地的样子。
……所以她是因为自己在夜市里保护了她,才一直记挂着自己的伤势,甚至特意跑过来看他一眼么?
他看向薛青青的目光中染上了几分惊讶。
他是A级大妖,对薛青青这种妖力低微的小妖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威慑,哪怕妖力被灵枷封印,薛青青应该也能察觉出自己比她强大得多。
即便如此,她也要亲自跑过来,亲眼确认过李默没事,才能放心么?
这小藤妖……
“受伤了,很不好。”薛青青轻声道:“受伤了,会死掉。很多人都死掉了。”
她的声音清脆,像春日里被掰断的的嫩枝渗出的青翠汁水,发音和停顿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感,好像随时随地在唱歌。
这是尚未度过化形期的妖类特有的特征,还有她那明显不似人类的碧绿双瞳,这些显然异于常人的特征都会在长达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里慢慢褪去,直到红尘俗世把这个小女孩彻底打造成一个“人”的模样。
李默低下头看着她。女孩的眉眼特别秀美,像个等比例放大的洋娃娃,哪怕裹在一件土味十足的旧棉袄里,也挡不住她令人惊艳的长相和气质,难怪马宏昇会在众多服务员里一眼挑中她。
只是美则美矣,却不灵动。薛青青的目光常常都是径直望向前方的,飘飘荡荡的没有落点,碧绿的大眼睛里一片空茫。她像是个在人世间迷了路的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将要往哪里去,茫然四顾,找不到一只可以牵着的手。
来路和去处都丢了。
李默想了想,道:“你说很多人都死掉了,是谁死了?”
薛青青有问必答地道:“那个红头发的人类。”
李默反应了一下,想起来她说的应该是马宏昇。
然而紧接着薛青青又加了一句:“奶奶也死了。”又顿了顿:“家也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与刚才说起马宏昇之死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李默却无端从中听出一股迷茫和怅惘来。
李默沉默片刻,问道:“薛奶奶是怎么死的?”
“烧死的。”
“怎么会烧死呢?你身为妖类,应该不怕凡火,没有救她么?”
“我不在。”
“你去哪里了?”
“我走了。”说到这里,薛青青突然顿了一下。
“我在家里,所有的花都开了,雪地下面长出许多绿叶来,所有人都来看,我就偷偷跑掉了。”她的目光游移着,嘴里平板无波地说着,声音就像无意识一样地从她的嘴里“流淌”出来:“我躲在山上,奶奶来喊我回去,我听到了,但没答应。奶奶找不到我,就走过去了。等我下了山,才发现家里烧起了火,奶奶也死了。”
她那双碧绿的大眼睛终于流露出几分悲伤的神色来,缓缓地蜷起了自己的身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走掉的。”
李默明白了。
妖类化形初期,妖力不受控制,可能会对周边环境造成影响,甚至有些比较敏感的非灵力者都能察觉到异常。他自己刚化形那会儿,方圆十里的走兽全部退避三舍,连鸟都不敢从他头顶飞过。
薛青青大概率也是这种情况,妖力外溢,让周围所有植物都体验了一把“枯木逢春”。
——可偏偏她化形的时间,是在一个隆冬腊月、数九寒天。
反常的自然现象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薛青青不想给薛奶奶添麻烦,所以离开了家。她也许只是想在山上躲一阵子,等过了这段妖力不稳定的时间就回去。可她没想到薛奶奶竟然会上山寻她,更没想到在她“离家出走”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有一伙儿嚣张跋扈的年轻人,会为了给那群不肯拆迁的顽固村民一点“教训”而放火烧房,选中的刚好是屋内无人的薛奶奶家。
命运若是想跟你开玩笑,就会送给这么多的“刚好”和“没想到”。
“薛奶奶的尸检结果是自杀,起火的时候她不在家里,是后来又回去的。”李默低头看着薛青青:“她为什么回去,你知道吗?”
“知道。”这话好像点醒了薛青青似的,她抬起头来,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认识人类的字吗?”
“认识。”李默道:“怎么了?”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薛青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小块方布裹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奶奶就是为了找这个才回去的,这上面有字,我看不懂。”
李默于是接了过来,打开了那个小包裹。
他倏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