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绍兴二十年，也就是蜀川嘉隆五年，我率领南越大军击溃了蜀川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举攻破蜀川国都成都，刘雍总算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率领群臣正式投降。

我亲自接受了他奉上的玉玺，还负责安抚好城内的百姓。从此以后刘雍就在南越特别安置他的芷萝宫中安然度日。记得前两年我还去看望过他，除了偶尔因为思念故土和美食哭泣外，对于现在的生活适应得很好，他还一直向我称赞越国的美食和美女，很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了。

从头到尾他一点也没提到过他的百姓现在的生活怎么样，真不明白这样的国主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从蜀川覆灭到现在短短五年中，白莲教针对我的刺杀行动不下二十次，尽管没一次是成功的。

李央仍有几分不信，又问我道：“据闻白莲教近来多活跃在黔地一带，足下怎会流落此处，成了朝廷要犯？”

我早有准备，长叹道：“一言难尽！当日我与会中兄弟探知平瑶公主行踪，认为正是为先主报仇的好时机，于是星夜赶到荆襄，准备沿路截杀。无奈对方人多势众，终究功败垂成，五十名兄弟只有小弟一人生还。刺杀平瑶公主是何等大事，官府立刻派出重兵追捕，想利用我找到白莲教密舵所在，小弟只好逃亡至此。”

听了我的话，芸娘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李骋却仍是怀疑的看着我，我又将断箭放到二人面前：“你们若不信，可以看看我手中断箭，这是平瑶公主在军中精制的朱漆雕翎箭，除他本人与几个亲近部属外，别人均无缘使用。”

芸娘从我手中拿过断箭，轻转箭身，看到箭头上方一寸处有用极细的笔画写就的银色篆体“瑶”字，点头道：“我当年曾在父亲手中见过，这确是平瑶公主军中专用之箭，你果然与那平瑶公主正面交过手了。”

我黯然道：“平瑶公主武功高强，他身边的护卫也是一流好手，我们此次行动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可惜我却没能与其他兄弟一起为国捐躯。”

芸娘神色中多了几分敬重，忙将我从地上扶起，“小兄弟何出此言？你这样一位忠肝义胆的少年英侠能够生还，那是天佑我蜀川。你放心，芸娘一定助你逃脱官府追捕。”

我得了她的保证，不由喜形于色，顺从的让她扶住我：“芸娘过奖了，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你除了这箭还有什么证据？”可能是我高兴得太早了，李央毕竟没有芸娘那么好骗，他突然拦住了我，冷冷发问。

我挑眉道：“这是何意？”

李央道：“素闻吴婉心狠手辣，怎会容你安然逃脱？白莲教向来有‘敢死’之称，又怎会有你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你初遇我们二人，便能拿出朱漆雕翎箭，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傲然而立，冷冷道：“李捕快，我现在给你们尽力解释，不代表我会随你们质询！白莲教的大小事务我都一清二楚，但你休想探得一字一句。你既不信，可以将我缉拿归案，也尽可将我杀了！只要你凭真本事，我决不会有一言一语怨恨于你，白莲教也不会因此向你寻仇。”

李央显然没想到我突然变得如此强硬，脸色更加阴沉：“既如此，在下便领教了！”说话间出手如风，已经向我袭来。

我听到芸娘的惊叫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能避开，眼看着李央一招猛虎掏心，化拳为掌，带着一股劲风拍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不由自主后退几步，手捂胸口弯下了身子，只觉体内气息尽被扰乱，胸中烦闷难当，我张嘴吸气，却吐出一口乌黑的瘀血。

李央没料到我这么不禁打，迟疑了一下，没再继续出手。

芸娘将李央推到一边，抢到我身边要将我扶起，可是我根本站不起来，她着急地问我觉得怎样，我只是皱眉却说不出话来。芸娘手足无措，也顾不得责怪李央只道：“央哥，快帮我将他扶进房里！”

李央走近一步，本想伸手，又向我脸上看了看道：“芸娘，别怪我，我就是觉得这小子有蹊跷。刚才他躲我那一刀时身法轻灵迅捷，这一掌我不过用了五成功力，他却躲避不开，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芸娘急道：“你疑心太重了！他都被你伤成这样，难道还是故意？挨一掌又有什么好处！”

我劝道：“芸娘，你不要怪李捕快，他怀疑我也是人之常情。”

李央冷笑道：“你不用在芸娘面前装可怜，方才是你执意不肯回答我，那就休怪我疑心。”

我按住胸口道：“李捕快既已如此怀疑，我又何必多说？我生平最恨人逼迫，你若不相信尽管杀我，我虽打不过你，却还有一身骨气！”

我一边轻声咳嗽，一边心里暗想，孤白白挨了一掌也算对得起你了，识相的现在就相信我，否则我定报此日之仇。

正想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坐不稳，我下意识抓紧芸娘的胳膊才没倒下去，不会是我演的太好连自己都相信了吧？

“小兄弟，你背上怎么流血了，你，你早就受了伤？”隐约只听到芸娘惊慌的声音，我仍是抓住芸娘的胳膊不放。

心中隐隐有些后悔，这次太过冒险，我背后的伤口被震裂了，李央那一掌力道毕竟不弱，我虽利用他逼出了胸中淤血，却也被他打乱了内息，要是我因此流血不止，不是要得不偿失？

手指越来越无力，倒下之前，我看到李骋目瞪口呆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讥讽他一下：“你问我怎会碰巧有那箭？我现在便告诉你，若是李捕快也去行刺，他们也会送……你几支，放你‘安然’离开……只怕你没这个胆……”

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没有摔在地上，一双有力手臂将我半抱起来，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微笑，骨节突出，那不是芸娘的手。

我被安置在隔壁的一间客房里，李央封住我肩头穴道为我止了血，正要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便睁开了眼，见玉娘轻声让李央出去。

“你醒了？”玉娘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我坐起身来，她急忙按住我：“别动！”

我向她笑笑：“我没事。”“你怎么会没事呢，大妹子？”

“姐姐何时看出来的？”我眼见女扮男装的身份是瞒不住了，只得道：“还请姐姐继续帮我隐瞒，我一个女子上路不太方便。”“是姐姐糊涂，闹出这样的笑话，你别担心，我省的。”

随后，她帮我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药包扎，看着这些伤，她道：“好妹子，这些都是出自吴婉之手？”我只好点头。

我向她笑笑：“我没事。”说着下了床，坐在床边的茶桌旁。

见我真的没事，玉娘转身拿出一件半新的青色深衣：“将这件衣服换上吧，你那件衣服脏了。”

我接过来，发现下面还有一套崭新的中衣，不好意思道：“可否麻烦你暂避一下？”玉娘会意，微笑着替我关上了门。

这件深衣做工精细，样式内敛雅致，看起来倒不像李央的穿衣风格。换好之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非常适合我。

我摸摸自己的轮廓分明的脸，忍不住笑了。还好，除了脸色因为过度失血显得苍白外，从外面看倒和平常无异。我开门让芸娘进来。

芸娘一看到我就呆了，简直移不开目光，看着看着，眼圈竟然红了。

我问道：“你怎么了？”

芸娘转过头轻轻擦了下眼角又笑道：“这是我相公的衣服，没想到穿在你身上正合适。”

“你相公？”我十分诧异。说实话，我压根没想到她还有相公，而且我直觉她的相公不是李央。

芸娘轻声道：“不知道你可听说过蜀川忠武将军郑秋？”

我恍然道：“你是郑秋的妻子？那你父亲岂不是秦昊老将军？”

芸娘眼中放出一抹神采：“原来小兄弟也知道先父。”

我心虚地低下头：“久仰大名。”

我自然知道他们，郑秋是蜀川少数几个有才能的将领之一，秦昊则是辅佐蜀川三代君主的开朝功臣，这两人都是主张抵抗南越最激烈的人物。

六年前南越与蜀川一场最惨烈的战役中，我设计将蜀军围困剑阁，因为蜀川君臣畏战，导致郑秋后继无援，与蜀川七万大军一同血染疆场。

五年前，秦昊以七十岁高龄挂帅出战，就在成都沦陷的那一日自杀殉国。接受降表后，我曾下令善待秦昊的家眷，可惜他们早已决心追随秦昊而去，全家上下无一生还。

我满心愧疚地问起芸娘在蜀川亡后的经历。

原来郑秋死后，芸娘一直孀居在外，蜀川灭后她流落风尘，艰难度日；李央是秦昊故人之子，本与芸娘青梅竹马，芸娘与边洪成亲后，他黯然离开，蜀川灭后，他一直在南越官府当差，其间一直打听芸娘踪迹，直到两年前他终于找到了她，从此两人就生活在一起，并暗中从事一些颠覆活动。

听了芸娘的讲述，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经历了这样的切肤之痛，她怎能不恨我入骨？若是不久之前我知道有人蓄意谋反，定然毫不留情的予以打压，可是此刻流落在这小镇的客栈之内，面对着因战乱丧失亲人的伤心女子，我却只有深深的同情。

虽然我心中清楚，天下离乱已久，各国互相吞并是必然的结局，谁也不能说哪方有错，但是战争造成流血却是不争的事实。兵者，世间至凶之器，谁又何尝愿意轻易使用？

见我沉默不语，芸娘笑道：“不说这些了，提起来徒增伤心。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否则以后都不知怎样提起你。”

“我……”我抬头看见芸娘充满信任的眼神，摇头低声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就算告诉了你也不会是真话，你最好将我忘了。”我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却也不想再骗她。

芸娘失望道：“大妹子，你可是怕我泄露你身份么？难道现在你还不肯相信我？”

我急忙道：“不是！”不是我不肯信她，而是她不能信我。

芸娘叹气道：“你既不肯说我也不便勉强。那你可能告诉我，你是怎样与吴婉交手的？你们损失惨重，难道那贱人就没有受伤么？”

我道：“虽然我们损失重，也不是全无收获。平瑶公主没想到我们会半路突袭，因此失于防范，他虽然被救走，却还是受了重伤，我逃脱之前看到他血流不止，也许很难生还了。”

我说完看一眼芸娘，也许我把自己情况说得糟糕一点，她心里会好受得多吧，而且我也没有完全骗她。

芸娘喜极而泣：“真是老天开眼！我这就去告诉央哥。”

我拉住她道：“现在快天亮了，你能先助我离开这里么？平瑶公主的事你们慢慢再谈。”

芸娘看看窗外，天色已开始泛白，她急忙道：“你说的对，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我这就去打听现在有哪些船只靠岸。”说着转身跑出了房门。

我长出一口气，趴在了桌子上，天啊，怎么就落到必须要说自己坏话的地步了呢，要是再对着芸娘诅咒自己，我还能不能活啊！

我在心里偷偷默念，快点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