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双茶褐色的瞳眸蓦然睁大。
纯净通透的眼瞳,却没有一丝生命的灵气。
白到似乎能让月光穿透的眼皮之上,绯红的碎发随风轻轻地飘动,不时点触在眼皮上。一簇细发落在眼球上,眼睛却眨都不眨,仿佛没有感觉一般。
月华如同稀释过的牛奶,朦朦胧胧地罩在他身上,他的脸庞,不,他的全身,都浮笼着一层微弹的细雨般的光晕。
稚气未脱的脸,五官难辨性别,透出少年青涩而纯净的气质。
这是一张少年的脸,它的主人却是一名二十五岁的青年。身穿黑底红云的大氅,正倚坐在亭子的长凳上睡觉。
警惕性极强,睡眠很浅的他,被一阵尚未辨明的噪音吵醒。
细长的眉毛微微一皱,厌烦到几近怨恨的目光自眼中迸射而出。
他有起床气,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平常性情恬静乖巧的他,只有被吵醒时,情绪异常暴躁。他曾经因为被屋外的陌生小孩吵醒,一怒之下,将床头柜上的花瓶扔了出去,花瓶砸碎了窗玻璃——小孩惊得仰头,碎片恰好掉进他嘴里,他反射性一吞……那是父母第一次为了他为别人下跪,那也是蝎第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如今他已经成年,身体也改造成傀儡,但这一尚为人时的习性,却保留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深呼吸,用以恢复冷静,但傀儡已失去呼吸功能,他只能依靠理性控制自己。
他劝说自己,没关系,只要那个声音不继续吵,我就可以继续睡。
可他才刚闭上眼,那声音就再次响起。
……没事,只要努力忽视,就会不受影响。
他继续劝说自己。
然而那声音又一次撕裂他摇摇欲坠的平静,他几乎发疯般一跃而起,扔下亭子中熟睡的临时搭档角都,大步迈下台阶,怒气冲冲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怀抱着将噪声来源毁灭的杀意,他在树林中烦躁地寻找,终于望见,远处阴暗的树荫下,半掩半映的草丛中,趴着一个好似人体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头,发现这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这孩子身上贴着烂成布片的衣服衣衫,背部沾满了血迹。金色的长发凌乱地纠结在后背上。靠近左肩的地方,深深插着一把苦无。
苦无很粗,几乎有成熟的白萝卜般粗。这个角度,这个深度,毫无疑问,这家伙即便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鬼,打扰了他的睡眠啊。
果然该死。
蝎向来对小孩没什么同情心,或者说他对所有人类,都没有达到及格线水平的同情。
十几秒以前,他还怀抱着狂暴的杀意,此时杀意却忽然消失——绝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这家伙不用他杀,也难逃一死。
既然这孩子快死了,那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傀儡歪了歪脖子,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
嗯,如果是普通的恶人,确实会一走了之呢。
但喜欢把尸体做成人傀儡的他,可不承认自己是普通的恶人。
硬要说的话,变态的艺术家——这样的称谓才适合自己。
他对虐杀动物不感兴趣,独独喜欢蹂躏临死挣扎的人类。
比如——眼前这个。
唤起他起床气的家伙,不在他手下死一死的话,他会很难释怀的啊。
他在这孩子面前站了十几秒钟,这孩子却对他视而不见。该不会是半昏半醒,连听力和视力都下降了吧?可他正用一只胳膊支着身体,仿佛有莫大意志,支撑着不倒下去。
更可恨的是,即使他连有人来到跟前也察觉不到,这家伙仍然继续制造噪音,断断续续地吐出“救命”。
音量比蝎第一次听到时弱了些,这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呼救次数的增加,这小子的体力只会越来越少。
没有互动性的玩具可不有趣啊。
不用折磨的方式把他弄死的话,自己也不会得到满足。
蝎轻笑着向小鬼俯下身去,张开五指。犹如野兽的利爪,按住小孩那披散着乱发的后颈。
手指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他颈侧,环住他纤细的脖颈。
没有马上用力,而是好整以暇地把上面的金发拨开,让他的后颈恢复光洁。
是他喜欢的小麦色,可见平时是身体健康、体格健壮,或许意志也很坚定的人。
就在他轻轻摩挲着少年脖颈的时候,少年终于感受到他的存在,轻轻晃动了一下。
蝎满意地收回手,看着他的反应。
少年的动作那般迟缓,几乎像是树懒一般——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蝎为欣赏绝望的表情而耐心等待,然后在看清他五官的瞬间,猛掐住那细长的脖子。
“咕……”
少年喉咙里滚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咳嗽了两下。
蝎的嘴角牵起一个轻松愉快的弧度,五指缓缓收紧,准备迎接少年慢慢死去的表情。
“太、太好了……终于……等到你……”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