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严胜手里的笼手残片突然无风自动。
黑底的白蛇纹边缘泛起微弱的金光,一个极模糊的女人虚影在残片上方浮了一瞬——穿着南蛮风格裙装,头发挽起,脖颈处有道暗红色的痕。虚影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口型。
……行平……
然后散了。
坑里一片死寂。
山姥切长义第一个反应过来:“残留思念体。灵力浓度高到一定程度,又在极度情绪里死或分离,就可能留下这种……印子。”
“玉子夫人。”南海轻声道,“或者说,是他留在地藏行平灵基里的‘刻痕’。”
严胜盯着它,许久,将其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这个,我带回去。”
“得先净化——”山姥切国广想拦,但被长义抬手挡住了。
“让他带着。”长义看着严胜,“你的刀能共鸣,也许能读到更多。但记住——别被拖进去。死者的执念,有时候比活人的更危险。”
严胜点头。
回程的传送阵启动前,严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暮色开始侵蚀林间光线,祭坛在昏暗里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而他清楚地感觉到,墓碑下面,埋着的不只是刀剑的碎片。
还有无数声没能传出去的“对不起”,和无数个没能做到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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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本丸大门时,天完全黑了。门廊下挂着纸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风里摇。
严胜没回房间。他径直走向主殿,拉开门时,审神者正伏案写东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报告。
“回了。”审神者没抬头,“有什么发现?”
严胜从怀里取出那片黑色笼手残片,放在桌上。然后,是那片萌葱色的粟田口布料残片。
审神者放下笔,拿起两块残片,在灯下细看。护神纸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手指在白蛇纹上停留了很久。
“地藏行平。明智玉子。”审神者轻声说,“‘净罪之翼’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狠。”
“他们不止要刀。”严胜说,“他们要刀心里最疼的那块肉。”
审神者抬头看他:“你共鸣到了?”
“嗯。”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南蛮衣服的女人。脖子上有伤。”严胜顿了顿,“还有……‘姐姐’。”
审神者沉默了片刻。“庆长五年。熊本。细川家。”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如果他们在那里有据点,或者还在做相关的事……”
“我去。”严胜说。
“什么?”
“下一次调查。我去。”严胜重复,声音很稳,“我的刀能共鸣。我能找到他们。”
审神者转身看着他。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审神者问,“如果你共鸣太深,可能会被地藏行平的记忆吞掉。可能会分不清哪里是他的痛,哪里是你的痛。”
“我知道。”严胜说,“但总得有人去。”
总得有人去听见那些没能被听见的哭声。
总得有人去记住那些本该被记住的名字。
就像他曾经希望,有谁能去听见四百年前,那个坠落的灵魂的哭声一样。
审神者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好。但带上缘一。”
“什么?”
“他的灵视能帮你分清‘看见的’和‘感受到的’。”审神者坐回桌前,“而且……你们兄弟俩,也该学学怎么一起面对‘别人的悲剧’了。有时候,看别人的镜子,比直接照自己的,看得更清楚。”
严胜没有反驳。他拿起那两块残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审神者叫住他。
“严胜。”
他回头。
“那块布,”审神者说,“如果太沉了,就来找我。别自己扛。”
严胜没应声,拉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短刀们的笑声,混着烛台切喊“吃饭了”的声音。
他走回自己房间,拉开门,把两块残片放在矮桌上。虚哭神去在旁边安静地躺着,星辰纹路闭着,像是在休息。
严胜在桌前坐下,盯着那角白蛇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淡,像蒙着一层雾。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残片上方,停了很久,终于轻轻落下。
入手冰凉。
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
像一颗没能完全死去的心。
……姐姐……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轻。
这一次,严胜没有抗拒。他闭上眼,让声音流进来。
黑暗里,他看见一片火光。看见黑青色的披风在火中翻飞。看见一只戴着十字架手链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抓住那只袖子。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画面碎了。
严胜睁开眼,手指还按在残片上。残片深处,那搏动的感觉渐渐平息下去,像终于睡着了。
他收回手,看向窗外。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庭院里。
明天,得开始准备去庆长五年了。
还有,得告诉缘一。
他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虚哭神去的刀鞘。
刀鞘传来一声极轻的、温暖的脉动。
像在说:我在这儿。
严胜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
窗外,一片早樱的花瓣被夜风吹落,飘过窗前,消失在黑暗里。
而房间里,两块不同颜色的残片静静躺在桌上,在月光下,像两枚刚刚被挖出来的、还没长好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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