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嗯。”他最终说,声音比预想的柔和,“下次调整一下呼吸节奏,会更稳。”
轮到五虎退时,小老虎在旁边捣乱,试图扑咬箭羽。严胜弯腰拎起那团毛球,动作熟练得他自己都惊讶——大概是刷马刷出来的手感。小老虎在他手里“嗷呜”一声,不动了。
“它喜欢您。”五虎退小声说。
“它喜欢任何不踢它的人。”严胜把老虎塞回五虎退怀里,“专心。”
教学进行到一半时,缘一出现了。他安静地坐在道场角落,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低头写点什么。严胜用余光瞥见——是那本封面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的本子,大概是某个短刀的杰作。
“缘一在画什么?”乱藤四郎好奇地问。
“兄长的姿势。”缘一回答得很老实,“肩膀的角度,手臂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严胜手一滑,箭差点脱靶。他稳住姿势,射出一箭——正中红心,但力道太大,箭尾还在剧烈震颤。
“为什么要画?”乱继续问。
缘一想了想:“因为好看。”
道场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严胜觉得耳根有点热,他清咳一声:“下一个。”
轮到信浓时,小孩儿摆了个极其花哨的起手式,身体后仰,弓拉成满月,嘴里还配了音效:“必杀——藤四郎流·流星一箭!”
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然后完美错过了靶子、墙壁、以及道场范围内的一切实体,径直飞向窗外。
窗外传来鹤丸的惊呼:“哇哦!暗器!”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道场里死寂一片。药研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赔偿清单:鹤丸殿的茶杯一个,庭院观赏石灯笼顶部装饰球一枚,以及——大将刚晾在外面的内番服一件,正中胸口。”
信浓的脸白了。
严胜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不是射箭,是练剑时没收住力道,劈碎了父亲珍藏的花瓶。那天他被罚跪在祠堂前,听着父亲在隔壁房间的怒斥:“继国家不需要控制不住力道的继承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姿势太浮夸,重心不稳。重来。”
信浓愣愣地看着他。
“这次,”严胜补充,“瞄准靶子,不是天空。”
信浓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这次动作朴实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至少箭朝着正确的方向飞了出去——擦过靶子边缘,没中,但也没造成二次破坏。
“进步了。”严胜说。
信浓的眼睛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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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本丸的庭院彻底变了样。摊位支架全都横平竖直,风铃挂得间距统一,在夏日晚风中发出细碎悦耳的碰撞声。
灯笼沿廊檐挂了一排,还没点亮,但在渐暗的天色里已经能想象出夜晚的暖光。
严胜回到房间时,看见桌上放着东西——不是折纸,也不是点心。是一筒箭,箭羽染成了深紫色。
没有署名。
但剪筒上刻了个月亮的纹样,刻痕很新,边缘还有细微的木屑。
他盯着那个月亮刻痕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短刀们的笑闹声,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信浓在大声指挥什么,鹤丸在旁边插科打诨,烛台切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最后一次确认食材清单——”
庆典就要开始了。
严胜小心地把弓和箭筒一起挂到墙上,和虚哭神去并排。一黑一竹,一杀伐一平和,在渐暗的房间里形成奇异的对照。
他拉开门,走到廊下。
夕阳完全沉没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夏夜里晕开,把本丸染成温柔的色调。
远处,山姥切国广在调整最后一个风铃的位置,长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平仪,嘴上说着“左边再高0.5毫米”,眼睛却看着山姥切国广的侧脸。
烛台切和歌仙在厨房门口最后一次核对清单,长谷部和国重一左一右站着,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检查的动作有种诡异的同步。
短刀们换上了浴衣,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浴衣下摆飞扬得像蝴蝶翅膀。
缘一坐在廊下边缘,还是拿着那个本子,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的是逐渐亮起的灯笼,每一盏光晕都细细描摹,仿佛那是值得永久记录的珍宝。
严胜看着这一切。
四百年前,继国家的宅邸也有过类似的夜晚——不是祭典,是某个节日,家臣们忙碌准备,灯笼点亮,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耍。那时他作为长子,必须端坐在主屋,维持着未来家主的仪态,不能笑,不能跑,只能看着。
现在他可以站在这里,作为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或者,作为一个……参与者?
五虎退抱着小老虎跑过来,浴衣带子都快散了:“严胜哥哥!祭典要开始了!您会来射的摊位吧?”
小孩儿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倒映着逐渐亮起的灯笼光。
严胜沉默了一下。
“……嗯。”他最终说。
就这一个字,让五虎退整张脸都亮起来。他用力点头,抱着老虎跑开了,浴衣下摆飞扬。
严胜抬头,看向完全暗下来的夜空。
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微弱,但坚定。
像某个答案,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