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避开了他的目光。“那是工作。”
“哦。”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我可以看吗?”
“随便。”严胜转过身,背对他,“现在,回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迟疑而缓慢,渐渐远去。
严胜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草地湿润的气息和远处祭典筹备的微弱余音。他抬起手,看着月光下自己握弓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缘一看到的,究竟是哪个瞬间?那个瞬间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
收起箭矢,他将竹弓重新装入布袋,系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收纳某件危险的兵器。
然后他迈步,却不是回房间的方向,而是走向本丸边缘的瞭望塔。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祭典场的布置。
需要评估安全视野。他对自己说。确认各通道畅通,排查潜在盲区。这是负责安保的人员应该做的。
至于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关于“哭泣”和“雨夜”的阴霾,被他强行压下,归入“不需要在意的事情”的类别,锁进意识深处。
塔楼的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看着下方逐渐成形的祭典布局。灯笼连成了光河,摊位像积木般排列整齐,短刀们被大人赶去睡觉后,庭院显得空旷许多,只有几个身影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
长谷部拿着记录板,一边走一边标注。国重在远处调试着什么仪器,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山姥切国广在调□□铃的位置,动作仔细得近乎虔诚。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严胜无法理解的、温和的确定性。
这里没有必须超越的太阳,没有二十五岁的死限,没有家族荣誉的重压。只有契约、职责、以及一些被定义为“工作”或“传承”的日常。
一个……不同的地方。
严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粗糙的表面。
明天,他将以“示范教官”的身份,站在射箭的摊位,用这把精心计算的、不会伤人的竹弓,教导短刀们如何射中靶心。
理由足够充分:契约义务,战技传承,安保监控。
至于缘一是否会来看,短刀们是否会欢笑,苹果糖是否太甜,烟火是否耀眼——
“和我没有关系。”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他转身,准备离开塔楼。却在楼梯口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咒——用于记录灵力波动的监测符。他将符咒贴在栏杆内侧的阴影里。
“持续监控祭典期间这个制高点的灵力流动,预防远程狙击或观测类术法。” 他为自己这个额外的举动找到了恰当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他才步下塔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笔直地投在石阶上,像一把入鞘后仍不肯弯折的刀。
回到房间,他挂起羽织,将布袋放在刀架旁。虚哭神去静静立在黑暗中,刀身隐泛幽紫,与旁边朴素无华的布袋形成突兀的对比。
他坐在榻榻米上,没有点灯。
窗外,本丸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许久,他抬起手,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和感觉,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做了一套拉弓的姿势。
从搭箭,到拉弦,到瞄准,到调整呼吸。
一遍。又一遍。
不是为了练习,只是为了确认——确认这套动作里,是否还残留着四百年前的杀气,是否还带着必须证明什么的焦灼。
没有。
只有平顺的轨迹,适中的张力,和肌肉记忆里纯粹的“技术”。
他停下动作,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躺下,闭眼。
入睡前最后浮现在眼前的,不是血月,不是厮杀,而是树干上那簇整齐的箭矢,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还有缘一那双涣散的、含着未明泪光的眼睛,轻声问:“我可以看吗?”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入黑暗。
祭典前夜,终于过去。
而所有被精心构建的理由,所有冰冷的职责与契约,都已就位。
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