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口的瞬间他就想掐死自己。你在干什么?威胁一个孩子?测试他对你的依赖?卑劣也得有个限度。
缘一沉默了很久。久到严胜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严胜准备关门回去继续做那个该死的梦。
然后他听见缘一说:
“我会找到兄长。”
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严胜握紧门框,木头粗糙的纹理刺进掌心。他该说什么?骂他蠢?告诉他“找到我也没用了”?还是像审神者那样,温柔地说“你不会需要找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上门。
门合拢前,他见缘一还坐在廊下,握着笛子,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固执的雕像。
严胜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里没点灯,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把脸埋进掌心,呼吸在指缝间颤抖。
我究竟是想保护“弟弟”,还是想保护“我是保护者”这个身份?
如果缘一不需要我保护——如果他从来就不需要——那我的价值在哪里?
四百年前他赠笛,是施舍。后来笛子又回到他手里,像个讽刺的笑话。
他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缘一躺下了,衣料摩擦廊板的声音。然后是那个单调的音:
“呜。”
停。
“呜。”
又停。
小孩儿在练习,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吹那个破碎的音节。一声,一声,在深夜里固执地重复。
严胜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月光很淡,勉强能照亮他摊开的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握不住。
门外,笛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缘一睡着了。
严胜慢慢站起身,拉开门。缘一蜷在廊下,笛子还握在手里,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板。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严胜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小孩儿抱起来。缘一动了一下,没醒,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
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他把缘一抱回隔壁房间,放在铺好的被褥上,扯过被子盖好。准备起身时,缘一忽然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兄长。”梦呓。
严胜僵在那里。缘一的手慢慢放下,重新睡沉了。
他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月光从庭院斜照进来,把缘一睡着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那个问题又冒出来,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如果缘一不需要保护——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严胜拉上门,背靠在走廊墙壁上。夜很深,本丸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一声,一声,和刚才的笛声一样单调。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不是笛子,是白天短刀们塞给他的折纸。一只歪歪扭扭的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五虎退红着脸说:“严胜哥哥,这个……送给你。”
他当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语气大概很生硬,因为五虎退听完立刻缩到秋田身后去了。
现在他借着月光把纸鹤摊在手心。折痕很深,纸边都起毛了。拙劣的手工,和那支笛子一样,和那道刻痕一样。
都是不完美的东西。
都是……活着的痕迹。
严胜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回怀里。转身回屋前,他最后瞥了一眼缘一的房门。
门缝里漆黑一片。
他忽然想起鹤丸刚才那句话。
“一个音也挺好。听多了复杂的,反而觉得单调的最干净。”
干净。
严胜扯了扯嘴角,笑容大概很难看。他这辈子和“干净”这个词从来就没沾过边。
躺回被褥里,他面对天花板。月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他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夜风穿过庭院,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下,一下,敲着某种他不敢承认的节奏。
梦里那个破碎的缘一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缘一坐在廊下吹笛子的画面。只有一个音,单调重复,在深夜里固执地响。
然后画面里的他走过去,接过笛子。
不是四百年前那个骄傲的继承人。
是现在这个——手上沾满血、心里塞满罪、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的、破碎的他。
他任由自己的手臂抬起,将笛子送至嘴边。
唇齿间流出的,仍是同一个干涩的音节。
“呜。”
干涩。短促。
和缘一一模一样。
严胜在梦里睁开眼——不是真的睁眼,是梦里的意识——两个自己隔着四百年的月光对望。
赠笛的那个他眼神倨傲。
接笛的这个他眼神空洞。
然后孩童缘一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说:
“都是兄长。”
严胜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深蓝色。他坐起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静坐片刻,他起身拉开门,走到缘一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顿,然后轻轻推开。
缘一还在睡,姿势都没变。笛子放在枕边,和他昨天塞给缘一的手帕叠在一起。
严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为什么不吹?”
不是在问缘一。
是在问四百年前,那个把笛子递出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