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切长义伸出手,接住了他。
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浸透那粗糙的白布,渗到他环抱的手臂上,黏腻而滚烫。
“伪物君,你……”山姥切长义听见自己的嗓音响起,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他自己。监察官的冷静、审神者的优雅、所有精心维持的表象,在这一刻都被那扩散的温热和手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击得粉碎。
山姥切国广在他臂弯里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不住地颤抖。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蓝灰色眼睛,此刻却看着他,异常地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仿佛在确认某个终于到来的事实。
然后,山姥切国广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因疼痛而扭曲,却又奇异剥离了所有怯懦的弧度。
“您……”他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递入长义耳中,“……也是山姥切。”
山姥切长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狠狠拧绞了一下。不是“长义大人”,不是“监察官阁下”,甚至不是“你”。是“山姥切”。这个他们共享的、承载着传说与诅咒、荣耀与阴影的名字,此刻从这振“仿品”口中说出,不带卑微,不带比较,仅仅是一个关乎本质的、沉甸甸的陈述。
剩下的战斗是如何结束的,山姥切长义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一股冰冷的怒意——并非炽热的暴怒,而是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从灵基深处涌起。银白色的灵力不再是被完美约束的装饰,而是如同月下骤然爆发的冰潮,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瞬间吞没了那五体黑色的溯行军。它们连最后的残渣都没能留下,便在极致冰冷的净化之光中湮灭无踪。
然后,他紧紧抱着怀中迅速失温的身体,用最快速度启动了紧急传送。
回到本丸手入室时,药研藤四郎已经带着医疗队严阵以待——监测符文在灵基遭受重创的瞬间就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山姥切长义近乎机械地将人放到净化符文已经亮起的手入台上,动作僵硬。药研立刻上前,剪开被鲜血浸透、紧贴在伤口的白布,露出下方狰狞的贯穿伤和周围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侵蚀纹路。
“深度灵基贯穿伤,伴有高强度怨念灵力侵蚀,侵蚀性质异常……有扩散迹象。”药研语速极快,冷静地下达着指令,手上净化与稳定术式的光芒接连亮起,“需要立刻进行深层净化和灵核固定。山姥切长义阁下,请退后。”
山姥切长义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墙壁,目光没有离开手入台。室内强光照射下,山姥切国广裸露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与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形成刺目的对比。他那振被污染的刀被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无菌台上,刀身上的裂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血腥气、净化灵力灼烧异物的焦糊味、消毒药水冰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他的感官。
他站了很久,像一尊失去指令的石像。直到药研完成最紧急的处理,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许:“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灵基非常脆弱,需要长期静养和持续净化。刀身的损伤……”他看了一眼那振布满黑纹的刀,“侵蚀很深,修复会非常困难,可能无法恢复原状。”
山姥切长义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侧腹的伤,”药研指了指他被划破的衣物和下面已经凝结的血痕,“也需要处理。”
山姥切长义低头瞥了一眼。伤口不深,疼痛早已被其他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他摇了摇头。
药研没有坚持,转身继续指挥后续工作。
山姥切长义又站立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拉开门迈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审神者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候了一会儿。看到山姥切长义出来,审神者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
山姥切长义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那点暖意却丝毫未能渗入他冰冷的皮肤。他没有喝。
“他,”审神者开口,声音平静,“山姥切国广一直很努力。不仅仅是想得到谁的认可,也许……只是想找到自己能够站稳的位置。”
山姥切长义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光映出他毫无表情、却仿佛裂开细微缝隙的脸。
“我知道。”他说。嗓音沙哑干涩。
审神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山姥切长义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凉的本丸木质地板,手里仍端着那杯渐凉的水。
手入室的门紧闭着,但能隐约听见里面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以及药研偶尔压低声音的指令。
夜已深。本丸绝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手入室和远处主殿还亮着微弱的光,像是黑暗海面上仅存的孤岛。
山姥切长义独自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手入室门下透出的那一线光带上。
思绪纷乱又空茫。山姥切国广倒下的瞬间、那句“您也是山姥切”、那双最后看向他的眼睛……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与之交织的,是更久远的、他自己灵基深处那些被他用高傲与完美强行掩盖的、细小的黑色裂纹。他曾以为那是“真品”独有的、因不被理解而生的高贵伤痕,此刻却在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苍白而脆弱。
伪物君。
他意识到,这个称呼,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座将他与对方隔开的无形高墙,似乎在那个身影扑过来、鲜血浸透他手掌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无声地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手入室的门再次打开。药研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神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灵基暂时稳定了,侵蚀被遏制住。”药研低声报告,“他睡着了。接下来需要绝对静养和周期性的深度净化。”
山姥切长义扶着墙壁站起身,腿部因久坐而传来麻痹感。“我能进去看看吗?”
药研审视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请保持安静。”
山姥切长义推门而入。室内的光线已被调暗,山姥切国广躺在层层净化符文中央,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换上了医疗用的柔软白布,包裹得不如平时严实,露出小半张安静的睡脸和散落在枕边的浅金色发丝。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仍经历着不适。
他的刀被放在床头特制的净化支架上,那些可怕的黑色纹路淡去了一些,但纵横交错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
山姥切长义走到床边,在准备好的矮凳上坐下。这个高度让他需要微微俯身。
他静静地看着山姥切国广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去触碰那看起来格外脆弱的脸颊或额头。
他的手转而轻轻落在了床头那振布满裂纹的刀身上。
刀身冰凉,但在指尖触及的瞬间,他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而坚韧的灵力脉动——如同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草籽,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生命的温度与形态。这灵力的质地,与他自身那华丽却隐含裂痕的银白,截然不同。
山姥切长义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手入室里,守在床边。窗外,本丸的夜色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