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归我!你,去把仓库那堆旧账本清了,按年份和纸张厚度分类。你,去检查训练场所有木刀的磨损度,按损伤等级列个表。”烛台切的嗓门越来越大,“再敢踏进厨房一步,今晚所有人的味噌汤里都会出现监察官特供版——我保证你们喝完能背诵《时政安全手册》全文!”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一前一后,都带着点不甘愿,但确实离开了厨房。
严胜继续前行。水桶有点沉,他换了个手。
路过主殿时,看见审神者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什么。看见严胜,他抬了抬手。
“厨房解决了?”审神者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
“暂时。”
“挺好。”审神者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烛台切刚才申请补充胃药储备,说消耗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四十。我批了。”
严胜没接话。
审神者合上本子,看向厨房方向,护神纸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话音里带着点笑意:“不过说真的,把厨房分成‘规整区’和‘高效区’……这主意还挺有创意。长谷部连分区示意图都画好了,用不同颜色的灵力标记,说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协同作业效率。”
“烛台切同意?”
“烛台切说,”审神者模仿着烛台切的语气,惟妙惟肖,“‘敢在我的厨房贴灵力标记,我就把示意图吃了,连墨带纸。’”
严胜拎着水桶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审神者转身往主殿里走,声音飘过来,“‘吃的时候加点酱油,不然噎得慌。’”
拉门合上。
庭院里又只剩下严胜一个人,和一桶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宿舍去。
桶里的水还在晃。水面倒映着天空,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想起长谷部测量土豆时的专注,想起国重削皮时那短暂失焦的眼神,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这样把全部存在意义,压在某一个必须证明的事情上。
证明自己配得上继国家少主的身份。
证明自己能追上缘一的剑。
证明变成鬼是正确的选择。
最后证明了一地破碎。
都累。都悲哀。
到宿舍门口时,他听见厨房那边又传来动静——不是争吵,是烛台切一个人在哼歌,哼得荒腔走板,但挺欢快。中间夹杂着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像在泄愤,也像在庆祝夺回领地。
严胜推开门。
缘一正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是五虎退借给他的,讲森林里小动物的故事。孩子看得很认真,手指跟着字行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兄长,”他说,“水。”
“嗯。”
严胜把桶放在墙角,用瓢舀出一部分倒进水壶,架到小炉上。木炭是早上添的,还红着,很快,壶底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缘一合上书,爬过来,蹲在炉子旁边看火苗。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烛台切先生,”缘一忽然说,眼睛还盯着火,“在唱歌。”
“嗯。”
“很难听。”
严胜顿了顿。“嗯。”
缘一转过脸看他,眼睛很亮:“但他在笑。”
炉子上的水开始冒热气,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空气里扭曲、消散。
严胜看着那烟,又仿佛透过墙壁,看着那两个在别处继续用各自方式“证明价值”的身影。他胸口有些发闷,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物伤其类的钝痛。
厨房的歌声还在继续,混着菜刀声,穿过庭院,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难听。
但是挺高兴。
他收回视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茶碗,摆好。粗糙的陶器握在手里,温度正好。
或许,证明价值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把厨房变成战场,有些把歌声唱得荒腔走板。
而他,只想把眼前这碗茶,稳稳地倒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