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茶与闯入者
缘一没有参与躲猫猫。当短刀们四散奔跑时,他安静地站在回廊拐角,看着月光下那些欢快的身影……他想了想,转身往茶室的方向走。
茶室的纸门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莺丸正跪坐在矮桌前,慢条斯理地摆弄一套茶具……
“喝茶吗?”莺丸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虽然没有甜点。”
缘一犹豫了一下,点头。他看着莺丸洗杯、温壶、取茶叶、注水……热水冲入茶壶时,茶叶舒展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缘一双手接过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微苦,但很快有淡淡的回甘在舌尖化开。
“苦的。”他说。
“嗯,茶是苦的。”莺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但苦味喝惯了,会尝出别的味道。”
缘一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小小的漩涡在杯中慢慢平息。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时间……也是苦的吗?”
莺丸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孩童——那双通透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疑问。
“时间啊,”莺丸缓缓开口,端起自己的茶杯,“就像这茶。冲泡久了会苦,但苦味本身也是滋味的一部分。”
“逃避苦涩,”莺丸继续说,声音像茶叶在热水中舒展一样从容,“也就错过了回甘。所有的滋味——苦的、甜的、涩的、甘的——加在一起,才是一杯完整的茶。时间也是一样。”
莺丸动作慢得像在跟时间本身掰手腕。他拎起铁壶往茶碗里注水,水线细而稳,没溅出一滴。对面,缘一跪坐着,浅山茱萸色的运动服在茶室暗沉的色调里显得有点扎眼,像不小心掉进古画卷里的一块水果糖。孩子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莺丸的手,一眨不眨。
“时间这东西,”莺丸开口,声音平得像茶碗里已经静止的水面,“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有时候长得让人发慌,有时候又短得像个玩笑。”
缘一想了想:“像……茶凉掉的速度?”
莺丸抬眼看他,眼角细微的堆起一点笑意:“哦?怎么说?”
“刚点好的茶很烫,”缘一慢吞吞地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膝盖上的布料,“要等。等的时候觉得很久。但凉了之后喝下去,又觉得好像……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没了。”
莺丸没接话,低头继续摆弄茶具。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兄长近来如何?”
缘一愣了一下。灵视没开,但他能感觉到莺丸问这话时,灵力波动平稳得像深潭,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也许连“随口”都不是,只是时间太多,找个话头。
“兄长……”缘一顿了顿,“在刷马。”
“嗯。”
“也教短刀们剑术。”
“嗯。”
“晚上……会擦刀。”
“嗯。”
三个“嗯”之后,茶室又静下来。缘一有点无措,他不知道这样的对话算不算结束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莺丸,古老刀剑正端起自己那碗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半闭着,像是在跟茶水进行某种精神交流。
“你怕他吗?”莺丸忽然问,眼睛没睁开。
缘一摇头,又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小声说:“不怕。”
“那挺好。”莺丸呷了一口茶,“很多人怕时间,怕等,怕凉,怕来不及。不怕就好。”
缘一没完全听懂,但他喜欢莺丸说话的语气。不像审神者那种带着明确引导的温和,也不像药研那种冷静的分析,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好像他说“茶凉了”,就真的只是在说茶凉了,没有暗示你该赶紧喝,也没有责备你等太久。
就在这时,茶室的宁静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碎了。
拉门“哐”一声被猛地拉开,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颤巍巍地晃。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影子黑压压地扑进来,几乎盖住半个茶室。
“莺丸!”大包平的声音像把没来得及收进鞘的刀,硬邦邦地砸进来,“你果然在这儿逃番——嗯?这谁?”
他目光扫到缘一,眉头拧起来,像在辨认什么稀有但不太有用的生物。
缘一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突然的巨响、巨大的阴影、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同时袭来,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后背微微弓起,手指扣紧了膝盖,瞳孔在瞬间收缩。灵视差点被激得自动打开,被他强行压住,但已经‘看’到了大包平周身汹涌的、如熔岩般灼热的灵力波动。
莺丸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叹得悠长又充满宽容:“大包平,拉门修一次很贵。”
“门坏了再说!”大包平大步走进来,根本不管鞋底沾的泥土会不会弄脏榻榻米——事实上确实弄脏了,他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在缘一旁边盘腿坐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把茶香都搅乱了。“这小孩哪来的?新召唤的?怎么穿得这么……”他打量了一下缘一的运动服,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词,最终放弃,“奇怪。”
缘一身体还是绷着的,没说话,眼睛看向莺丸。
莺丸又给自己倒了碗茶,推给大包平:“喝茶,闭嘴。”
“我才不喝这种苦兮兮的东西,”大包平嘴上这么说,手却接了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嘶”了一声,“烫!你就不能等凉点再给我?”
“等?”莺丸慢悠悠地说,“你不是最讨厌等吗?”
大包平被噎住,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看缘一:“喂,小孩,你叫什么?”
“……缘一。”
“缘一?没听说过。哪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