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沉默了。
他看着信浓,脑子里闪过四百年的记忆碎片——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求饶的声音。还有他自己,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看着镜子里那双鬼眼,想着同样的问题:我配吗?
配活着吗?配被拯救吗?配拥有第二次机会吗?
他不知道。
“严胜先生?”信浓小声喊他。
严胜回过神。“……我无法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找到答案。”严胜说,“但至少,你还在问这个问题。而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严胜说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信浓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你的暗堕,有明确的‘敌人’。”严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外来的污染扭曲了你。净化它,你或许能变回‘原本’的信浓藤四郎。而我的罪,没有‘外面’。它就是‘我’。我即是我的地狱。我们背负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
信浓愣住。
严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回去吧。”他说,“好好做净化治疗。别想太多。”
信浓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严胜先生……您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最后会下地狱吗?”
严胜看着窗外的夜色。
“也许吧。”他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这里。”
信浓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谢谢您。”
他转身离开,关门时动作很轻。
房间里又只剩下严胜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庭院,脑子里反复回放信浓那句话:
您原谅自己了吗?
他不知道。
四百年来,他从没想过原谅。罪就是罪,恶就是恶,没什么好原谅的。他接受这个事实,像接受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但现在,看着短刀们折的纸鹤,喝着烛台切炖的汤,听着浦岛讲那些幼稚的故事……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罪不会消失。
但也许,在罪孽之上,还能长出别的东西。
像石缝里开出的花,像废墟上重建的家。
他关上窗,回到矮桌前。虚哭神去静静躺在那里,眼球纹路缓慢搏动。
他伸手,手指按在刀鞘上。
“你原谅我吗?”他低声问。
刀没有回答。
但搏动的节奏,似乎……慢了一拍。
像在思考。
严胜收回手,吹灭灯,躺下睡觉。
窗外,信浓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他走到短刀宿舍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严胜房间的方向。
那里已经熄灯了,一片漆黑。
信浓咬了咬嘴唇,推门进去。
房间里,厚藤四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乱藤四郎还在对着镜子试新发夹,看见信浓进来,小声问:“信浓哥,你去哪儿了?”
“……散步。”
“哦。”乱没多问,继续摆弄发夹,“你看这个颜色配不配我?”
信浓看了一眼——是浅蓝色的,镶着银色小珠子。
“配。”他说。
“太好了!”乱笑了,把发夹别在头发上,“明天戴给主公看!”
信浓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是训练时留下的,已经快好了。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那些模糊的画面——黑色的藤蔓,扭曲的脸,还有谁在哭的唔咽。
但这次,哭声中夹杂了一句很轻的话:
至少现在,我们还在这里。
他翻了个身,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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