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那就好。”三日月又喝了口茶,“月之呼吸很美。昨晚看你训练场的残影,像缺了一角的月亮——不完美,但真实。”
严胜手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老爷爷偶尔也睡不着。”三日月笑,“而且月光那么亮,想不看见都难。”
严胜低头继续吃面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们不觉得……丑陋吗?”
“什么丑陋?”
“这些。”严胜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眼睛。鬼的痕迹。”
三日月放下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出声:“哈哈哈,你说这个啊。”
他伸手,指尖虚虚地点在严胜左额那道纹路上方,没真的碰到。“老爷爷活得太久,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比这更‘丑陋’的伤疤、更扭曲的形态、更破碎的灵魂……都见过。相比之下,你这几道纹路,还挺有美感的。”
“美感?”
“嗯。”三日月收回手,“像裂开的瓷器,裂缝里透出光。或者说,像月亮上的环形山——坑坑洼洼,但那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严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默默吃完面包,准备离开。这时食堂窗户透进的阳光正好转过角度,斜斜打在他侧脸上。额间那几道暗紫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极沉静、极细微的釉质光泽,不像金属刺眼,倒像年代久远的深色陶器经窑火淬出的内敛光膜。
乱藤四郎就是这时候看过来的。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宝藏。
“严胜先生的纹路也好漂亮啊!”他完全没察觉气氛变化,声音里满是纯粹惊叹,“这个颜色和光泽……好像镶嵌的暗紫玉髓!比我的发夹特别多了!”
食堂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烛台切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三日月喝茶的动作顿住,短刀们集体瞪大眼睛。
严胜僵在原地。
乱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继续说:“真的!比我的发夹还漂亮!是那种……深海的宝石!在暗处会发光的那种!”
药研推了推眼镜,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哦,那个啊。确实挺特别。不过建议你别盯着看太久,可能会诱发灵视过敏。”
“我才不会!”乱做了个鬼脸,又看向严胜,“严胜先生,我能摸摸吗?就一下!”
严胜还没回答,烛台切已经走过来拎着乱的后领把他拖走了。“别闹,伤员需要休息。还有,你的粥要凉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乱被按回座位上,撅着嘴喝粥。食堂重新恢复喧闹,但不时有人偷偷往严胜这边瞟。
严胜站起来,准备离开。经过乱的座位时,乱突然小声说:“对不起,严胜先生。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
“没事。”严胜说。
“真的?”乱眼睛又亮起来,“那下次我能摸摸吗?”
“……不行。”
“哦。”乱蔫了,但很快又振作,“那看看总可以吧?”
严胜没回答,快步走出食堂。
背后传来烛台切无奈的声音:“乱,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这张嘴害死。”
“我哪有!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伤人。”
“严胜先生明明没生气……”
声音渐渐远了。
严胜走到回廊上,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阳光很暖,晒在脸上有点烫。他抬手摸了摸左额的纹路,触感平滑,温度正常。
宝石?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信浓灵基里那些才是真正需要被剜除的“异物”,是暗堕的毒瘤。而他额上的这些,是他自己选择的烙印,是罪孽结成的茧。一个是被污染,一个是成了污染本身。这其中的区别,就像墨迹与纸张的纹理,外人看来或许都是“黑”,但本质天差地别。
不像宝石。
像罪证的封条。
但乱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不是讨好,不是怜悯,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