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说的“纹路会动”,恐怕就是他那与生俱来的通透世界视野的残留——就算记忆封住了,那份能看透万物本质的天赋,还刻在灵魂里。他能看见灵力流动的轨迹,就像以前能看见肌肉和血液怎么走。
而传送阵启动,要的正是准确引导灵力流过那些纹路。
“你以前……”严胜喉结动了动,“也能看见‘纹路’?”
缘一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能看见很多东西。人身体里……有红色的线在跳。树身体里有绿色的线在爬。剑挥出去的时候,空气里会有白色的线被切开。”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困惑:“但现在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颜色。很多颜色。”
严胜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紧。
四百年了。连那份神赐的天赋,在这新的存在形式里,也变成了另一种样子——从“看透东西”变成了“看见情绪”。但骨子里没变:缘一还是在看世界的“真相”,只是换了副眼镜。
“以后,”严胜的声音有点干,“别随便看那些‘纹路’。也别跟着启动传送阵。”
“为什么?”
“危险。”严胜说,“你控制不住。乱动灵力纹路,可能会被反噬,也可能传到错的时间点——回不来了。”
缘一眨了眨眼。“可是兄长在那儿。”
“我在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缘一固执地说,“兄长在的地方……颜色会暗一点,但是稳。不在的地方,颜色很亮,但是飘。”
严胜怔住了。他突然意识到,缘一说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他灵视感受到的世界——在缘一眼里,严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片能让他定住自己的“暗色安稳”。
真够讽刺的。
他四百年追的那个太阳般耀眼的弟弟,现在却在他这片影子里,找到了安稳。
“……总之,”严胜别开视线,“别再那么干了。”
缘一安静了一会儿。“那兄长以后……会带我一起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回来。”严胜说,“用不着你跟。”
缘一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严胜打断他,“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这种保证,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都没说过。
缘一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
缘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重新叠了叠手帕,这次叠得稍微整齐了点。
兄长的承诺,和“本丸发的”手帕、清晰的灵力场边界一样,成为了这个新世界里,另一件可以依赖的、稳固的东西。虽然他还不能理解这其中复杂的情感,但“稳定”本身,对一颗曾漂泊四百年的灵魂来说,已是最珍贵的馈赠。
安静又回来了,但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些紧绷,多了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缘一打了个哈欠。孩子累了,眼圈又开始泛红。他揉了揉眼睛,身子晃了晃,无意识地往严胜这边靠过来。
严胜僵着没动。
缘一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均匀了。
睡着了。
严胜低头看着孩子的睡脸。睫毛湿湿的,可能是之前哭的。嘴唇微微张着,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悬在缘一头发上方,停住。
然后,很轻地,落下。
摸了摸缘一的头发。
软软的。
缘一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手掌。
严胜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窗外的光慢慢西斜,把房间染上一层暖金色。严胜的目光从掌心移到缘一熟睡的脸上,又落到腿上的虚哭神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四百年……你就是这样看着的吗?”
刀鞘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脉动。
咚。
像是在回答,又像是睡着时的无意识反应。
严胜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刀鞘。那些眼球纹路在斜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闭着,却好像在看着他。
缘一在睡梦里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来。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最后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轻得像叹气:
“……冷。”
严胜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盯着缘一的脸。孩子蜷缩的姿势,那声无意识的“冷”,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某个他以为早就没感觉的地方。
四百年的坠落。无边的黑暗。永远没完的……冷。
原来连在梦里,都还记得。
他松开了握着刀鞘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缘一又蹭了蹭他的胳膊,呼吸恢复平缓,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严胜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他没睡。只是听着缘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起来的晚风。
还有腿上那把刀,那一声声缓慢、低沉、好像永远也数不完的脉动。
咚。
咚。
像是在数着,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开始,一路数到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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