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靖王府，管家并未将他引往正厅，而是穿廊过院，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清雅阁楼。阁内窗明几净，墨香隐隐，靖王爷正背对着门口，立于宽大的书案前，悬腕挥毫，泼墨作画。

杨天域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杨天域，参见王爷。”

靖王爷闻声，不慌不忙地将最后一笔画完，这才搁下毛笔，转过身来。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踱着步，绕着杨天域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杨天域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却只能站得笔直，问道：“不知王爷召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靖王爷打量完毕，站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自言自语般道：“嗯，不错，挺拔英武，是块好材料，配得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杨天域心中疑窦更甚。靖王爷已走到一旁的茶座坐下，抬手示意：“杨将军，坐。”

“谢王爷。”杨天域依言在下首坐了。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靖王爷端起自己那盏，示意杨天域：“尝尝，今年刚得的‘雾山青’，拢共也没几两，还是从太子殿下那儿磨来一些。”

杨天域道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余韵绵长，确是好茶。但他心思不在此处，抬头看向靖王爷。

靖王爷放下茶盏，看着他，呵呵一笑，终于切入正题：“杨将军，可识得小女青儿？哦，就是封号博阳的那个丫头。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杨天域心头一沉。果然，还是为了这事。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还是落到了这位性情独特的郡主身上。

杨天域迎着靖王爷殷切的目光，心知避无可避，只得斟酌着答道：“末将……与郡主曾有过一面之缘。郡主她……自然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客气而疏离，挑不出错，也并无多少热切。

靖王爷却像是没听出那层客气，闻言立刻抚掌，脸上笑意更盛，话语也直白得惊人：“好！既然杨将军也觉得青儿好，那不知……将军可有近期成家立室的打算啊？” 这几乎是明晃晃地递出了联姻的橄榄枝。

压力陡然而至。杨天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稳，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婚姻乃人生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家父远在北疆，此事……末将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他将责任轻轻推给了远在边疆的父亲，既是实情，也是眼下最好的挡箭牌。

“父母之命？对对对！此言甚是有理！” 靖王爷非但没觉得被敷衍，反而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杨将军恪守礼孝之道，本王甚是喜欢！极好，极好！” 他显然认为这是杨天域持重可靠的表现。

笑过之后，靖王爷的语气更加亲近，带着一种“此事已定”的笃定：“不瞒将军，小女博阳对你确是一片心意。本王看你人品才干，亦是上佳之选，与青儿堪称良配。至于节度使大人那边嘛……呵呵，” 他捋了捋短须，神态轻松，“找人去问一问便是。”

都说武将之家或许干脆，但这靖王府办起事来，似乎更加不容置喙，透着天潢贵胄特有的干脆利落。

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如此明确，几乎已无转圜余地。杨天域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心中倏然掠过苏可卿的模样，但那画面很快便如烟消散，只剩一片空茫。

已经过去了。他默默对自己说。男儿立于世，建功立业方是根本，娶妻……娶谁不是娶？父亲若同意，那便娶吧。

还是有些悲凉的，但大丈夫何须拘泥于儿女情长？杨天域对自己郑重地说。

他抬起眼，脸上已调整好神色，对着靖王爷挤出一丝笑意，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举杯再次敬了靖王爷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