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却不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没什么事我挂了。” 阮丛终于先开了口,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一点也不想。
“……我刚看到记录,茵茵用她的电话手表,给你打过电话。”蒋珞欢似乎有一些紧张,“我……事先不知道她会打给你。如果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阮丛嗤笑一声,酒精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想解释?还是想道歉?蒋珞欢,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挫败?你想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连孩子都叮嘱好了,可这界限还是没守住,被一个十岁的小孩给捅破了?这让你很困扰吧?”
“不是这样……”蒋珞欢试图打断,有一丝急促。
“不是什么?”阮丛却不给她机会,“那是怎样?不必要的打扰?蒋珞欢,不必要的打扰早就造成了!从五年前你一声不响离开,造成的伤害,到五年后你重新出现,带来的所有动摇、所有心乱、所有自以为是的靠近和更自以为是的远离!你全都做到了!你可真了不起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不远处的小曼担忧地看了一眼,但阮丛全然不顾。她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说了算,对吧?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靠近就靠近,想划清界限就划得泾渭分明。我呢?我有选择权吗?我只能听之任之,被动地接受你所有的决定。”
她冷笑一声,“我跟茵茵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大了去了,怎么没差别呢?至少你是爱茵茵的,我呢?我是什么?”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证明那边的人还在听。
“……你喝酒了?”良久,蒋珞欢才继续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阮丛立刻呛了回去,像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你酒量不好。”蒋珞欢静静地说。
“是,” 阮丛勾起嘴角,“但是比现在的你强。”
她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按下了挂断键。
心口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因为这番发泄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夹杂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她将空酒杯重重磕在吧台上,对着小曼哑声道:“再给我一杯。最烈的。”
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谁说我酒量不好?
酒,被一杯接一杯灌入喉咙,随后,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眼底泛起了泪水,被她狠狠眨去,又再次积聚。
金苑给客人调完酒,转身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走到阮丛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阮丛单薄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阮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俯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带着酒气和香水味的气息,轻轻拂过阮丛的耳廓,轻声地说,“真的不试试吗?”
“就利用我一下。也许……你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推力,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暖。”
“阮丛,我可能……真的想趁虚而入了。”
就在这时,阮丛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酒吧略显昏暗的入口方向。
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仿佛裹挟着门外秋夜的寒气,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正定定地看向她这个方向。
灯光迷离,人影绰绰。
阮丛眨了眨被酒意和泪意模糊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
是错觉吧?
酒精产生的幻影?
可是,那身影隔着喧嚣的音乐和晃动的人影,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也落在了……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的金苑身上。
那个身影不是幻觉。
她穿过迷离闪烁的光晕,越过低语与音乐交织的暧昧空气,步履很快,带着一股气场,径直朝着吧台这个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近到阮丛能看清她深色大衣的下摆,近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开始侵入酒吧浑浊的空气,也侵入了阮丛被酒精麻痹的神经。
是真实的,带着秋夜室外的微凉,和活人的温度。
阮丛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金苑察觉到她的动作,原本几乎贴在阮丛耳畔的身体,也直了起来,挡在了阮丛侧前方一点的位置。
“你喝多了?”蒋珞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没有……”阮丛本能地反驳,身体又往后蹭了蹭,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金苑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仿佛不经意般,用指尖拂了一下阮丛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亲昵自然,然后才抬眼看向蒋珞欢,“蒋老板,有心了。不过苒苒喝多了,自然有我照顾。这五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眼波流转间,是有些微妙的较量,“就不劳你费心了。”
阮丛的脑袋嗡的一声,疼痛,烦躁,还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蒋珞欢仿佛没有听见金苑的话,伸出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握住了阮丛的小臂。“跟我回去。”
阮丛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攥得更紧,一股委屈猛地冲上了头顶。
“蒋珞欢,”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的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麻烦你了。”
金苑似乎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光芒。
就在蒋珞欢的手再次握住阮丛手臂时,积蓄在阮丛胸口的那团闷气和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放开!”她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臂从蒋珞欢的钳制中抽回,顺势狠狠一甩。
蒋珞欢猝不及防。
阮丛这全力一挣一甩,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株弱不禁风的芦苇,向后踉跄退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看就要跌倒。
“小心!”阮丛的大脑甚至还没发出指令,人已经猛地向前扑去。
在蒋珞欢的后腰即将撞上凳角、整个人要仰面摔倒的时候,阮丛伸长的手臂堪堪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也迅速托住了她的后背。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紧紧撞在一起,阮丛甚至被带得也踉跄了一步,却稳住了蒋珞欢。
“呃……”蒋珞欢闷哼一声,整个人跌进阮丛怀里,脸颊被迫贴上阮丛的肩颈。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阮丛剧烈的心跳。
阮丛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有些发痛,但那怀抱的温度和坚实,却让蒋珞欢在惊魂未定中,捕捉到了一丝安全感。
随后,阮丛猛地松开手,将蒋珞欢从自己怀里推离了一些,只是双手仍虚扶在蒋珞欢的手臂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怀中人。
蒋珞欢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睫毛急促地颤动着,还未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回神,唇微微张着,喘息未定。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此刻的她,显得有些脆弱。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金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斜倚着吧台,手指间那支一直把玩着的香烟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微微弯曲。
金苑看得太明白了。
她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的香烟无声地断成两截。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终于随着这声轻笑和那断掉的烟,彻底熄灭了。
而阮丛,则转过了身,一步步向着金苑走了过来。
“苑姐,”她开口,“今天……我喝多了。很多事,很多人说的话,我可能明天醒来,就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过了今晚,我们……我们以后还会不会是朋友。”阮丛说,“但是,金苑,我感谢你。真心实意地感谢。这五年,谢谢你。你的好,我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说完,她甚至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金苑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手。
金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阮丛,看着她眼中的拒绝和歉意,看着她用这种方式,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温柔又残忍地推回了朋友的位置。
金苑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忽然抬起,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阮丛的手臂。然后,她倾身向前,再次靠近阮丛的耳边,轻声地说,“阮丛,我知道今天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我的话,永远算数。你依然可以利用我,随时。还有……”
她退开一点,看着阮丛瞬间泛红的眼眶,自己眼底也涌起一阵热意,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们也依然可以是朋友。一辈子那种。我金苑,愿意和你做一辈子朋友。不是气话,是真心的。”
阮丛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在听到“一辈子朋友”那几个字时,滚落了下来。
她看着金苑,透过朦胧的泪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哽咽着,语无伦次:“谢谢……真的谢谢……对不起……”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回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金苑说,“我……我走了。不用送,真的,不用送。”
她说着,转过身,试图绕过蒋珞欢,朝着酒吧门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肩膀就被蒋珞欢抓住了。
蒋珞欢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半拉半拽地带着她,朝门口走去。
“蒋珞欢!你放开……我自己能走……我叫出租车……”阮丛没再挣扎,她怕再伤到蒋珞欢,但是声音却带着哭腔和怒气。
蒋珞欢径直将她带出了酒吧喧嚣的大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
秋夜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让阮丛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散了一两分。
“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蒋珞欢终于开口,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将阮丛塞了进去,俯身拉过安全带,扣好。
“我为什么要去你家?蒋珞欢,你凭什么……”阮丛头晕得厉害,胃里也翻腾着,但残存的理智让她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蒋珞欢已经关好副驾的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脸,看着阮丛的脸。
然后,她转回脸,目视前方,握住了方向盘,“茵茵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
阮丛没在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