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听我说……”阮丛听到电话那头明显不稳的呼吸声,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茵茵现在在市儿童医院,三楼,神经外科这边,正在做CT检查,为了排除……”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阮丛握着手机,愣了一瞬,随即了然。
以蒋珞欢的性格,听到“医院”、“CT”这几个字,没当场失控,已经算是极力克制了。她望向检查室紧闭的门,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时间医院的走廊里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阮丛坐立不安,目光不时投向电梯口和楼梯间的方向。
大约不到二十分钟,蒋珞欢出现了。
她显然是跑着上楼的,胸口微微起伏。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通勤套装,外面罩着那件阮丛见过的黑色薄风衣,此刻风衣的带子松开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抿着,一向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急切,看到阮丛的时候,向着她快步地走来。
“茵茵呢?”蒋珞欢问,“她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你先坐下,慢慢说,别着急。”阮丛站起身,慢慢地说,“茵茵在里面做检查,医生陪着,不会有事的。她就是……下午在学校,被排球砸到了后脑,摔了一跤。校医看过,意识一直很清楚,来医院是做个详细检查,图个放心。”
“被球砸到?怎么会被球砸到?上体育课吗?老师呢?”蒋珞欢连珠炮似地问。
阮丛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今天下午在嘉瑞小学的所见所闻,从如何看到男生故意掷球,到自己冲过去却晚了一步,茵茵如何摔倒,再到校长办公室里的对话,班主任那番“低调处理”言论,以及茵茵忍着疼、还懂事地请求不要告诉妈妈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阮丛的讲述,蒋珞欢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当听到茵茵小声说“她工作特别忙,身体也不是很好,我不想让她担心”时,蒋珞欢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阮丛说完,蒋珞欢眼底有些发红,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和自责。
“你别太自责,”阮丛看得心里发堵,放软了声音,试图安慰,“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茵茵她也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蒋珞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就是太懂事了。可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可我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她在学校是这样的处境。我只看到她适应得很快,成绩跟得上,老师评价也不错……我以为,只是学业压力大,她说的‘累’是学习上的……是我的疏忽,是我没保护好她……”
阮丛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再次蔓延。阮丛看着检查室的门,忽然轻声问,“当初……你怎么会想到,收养茵茵呢?”
她知道吕玲玲的母亲柳月去世后,孩子成了事实孤儿。
按照程序,要么寻找其他亲属,要么送入福利机构或等待收养。
林知韫当时似乎提过,找到了一户愿意收养的好人家……可她从未想过,那户人家会是蒋珞欢。
蒋珞欢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林知韫说,吕玲玲可以先暂时养在山梁村小,但户口上就要变更登记成孤儿。
那句话,让她想到了阮丛。
那个时候,变成孤儿、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阮丛,是不是很难过?
不知怎的,她就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未来的人生,与这个小女孩的人生,紧紧绑定在一起,担负起另一份生命的重量。
“因为……”蒋珞欢苦笑了一下,随后轻声说,“看到她,总会让我想起……我妈妈。”
“不管是因为什么,” 阮丛没有追问,“愿意担负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的人生,给她一个家,一份毫无保留的爱和责任……这真的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医生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茵茵。茵茵的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到等候在外的人,立刻露出了笑容。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拿着报告单,对迎上前的蒋珞欢和阮丛说,“头颅CT显示没有异常,就是后脑勺着地的地方有点软组织挫伤,皮下有点淤血。孩子意识一直很清醒,也没有恶心呕吐的症状,问题不大。回去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如果出现嗜睡、呕吐或者头痛加剧的情况,随时复诊。这两天可能会有点头晕,是正常的,多观察就行。”
蒋珞欢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茵茵面前,没有立刻抱她,而是先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茵茵齐平。她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茵茵后脑勺那个不太明显的小鼓包,“茵茵,真的不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实话。”
茵茵摇了摇头,主动拉住蒋珞欢有些发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蹭了蹭,“真的不晕,欢欢,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疼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更亮了,转头看向阮丛,语气兴奋地说:“欢欢你不知道,今天可吓人了,那个球‘咻’一下就飞过来了!是阮姑姑!她跑得可快了,虽然没接到球……但是后来在校长办公室里,阮姑姑说话的时候,就像电视里的大律师一样,特别厉害!校长和老师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蒋珞欢听着,转向阮丛,目光复杂地落在阮丛脸上,诚恳且温柔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阮丛心里微微一颤,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也蹲下身,与茵茵和蒋珞欢平视。她看着茵茵,目光柔和:“不用谢。茵茵没事就好。能够为她做点什么,我很愿意,也很庆幸我当时在。”
这时,茵茵看看阮丛,又抬头看看蒋珞欢,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开口道:“阮姑姑,你今天帮了我,还带我来医院。欢欢说,感谢一个人,可以请她吃饭,或者送她喜欢的礼物。”她晃了晃蒋珞欢的手,寻求认同般问道:“对不对,欢欢?”
蒋珞欢似乎没料到茵茵会突然提出这个,她愣了一下,目光与阮丛的视线对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沉默了两秒,那短暂的沉默里包含着许多未出口的思量,但最终,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阮丛的心跳,因蒋珞欢这声几乎听不见的“嗯”,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茵茵,又看看没有明确拒绝的蒋珞欢,便压下心头的悸动,对着茵茵抱歉地笑了笑,“谢谢茵茵的邀请,阮姑姑特别高兴。但是……很不巧,今天晚上,阮姑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有事情要谈,不能去你家吃饭了。”
“啊?”茵茵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失望显而易见。
“不过,”茵茵很快又打起精神说,“我们又没说是今天呀!欢欢说请客要提前约的。你哪天方便,告诉我们,我和欢欢可以提前准备!你告诉欢欢就行啦!” 她一副小大人模样,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再次将期待的眼神投向两位大人。
阮丛下意识地看向蒋珞欢,蒋珞欢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依旧没有反对。
阮丛想了想,便说,“那……后天?后天是中秋节,你们……方便吗?”
蒋珞欢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阮丛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透过阮丛的眼睛,看清她提出这个日子的真正意图。
阮丛几乎要以为她会拒绝了,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婉拒后要怎么说。
然而,蒋珞欢只是吸了口气,然后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只要阮校长不嫌弃我们家里简陋,饭菜粗淡就好。” 她顿了顿,问道:“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阮丛一时语塞。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蒋珞欢那脆弱的胃,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我吃什么都行,真的,不挑。倒是你……”她迟疑着,目光落在蒋珞欢的脸上,“你不是有很多东西不能吃吗?别太麻烦,真的,随便就好。”
“那就——”茵茵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声音清脆,“让欢欢做给你吃!欢欢做饭可好吃了,虽然都是清淡的,但是特别香!对吧,欢欢?”
阮丛再次怔住,目光倏地投向蒋珞欢。
蒋珞欢……亲自下厨?
她看着蒋珞欢,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轻声问,“可以吗?”
蒋珞欢别开脸,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我回头把地址发你。难得茵茵……这么热情。”
***
中秋这天,从午后开始,内心深处的期待感便如同窗外逐渐明朗的秋阳,悄然爬满了阮丛的心扉。
她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公寓,在衣柜前徘徊了许久。最后选定了一套浅灰色的卫衣套装,质地柔软,款式宽松而不失整洁。
随后,她甚至坐在梳妆台前,细致地描了眉,扑了层提气色的粉底,又薄薄涂了点豆沙色的唇膏。
镜中的人,气色好了许多,眼底的沉稳下,隐约跳动着一点亮光。
她将准备好的礼物仔细装好,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时间尚早,她索性拿出学校的文件翻阅,却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瞥向墙上的钟。
正当她准备提前出发时,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电话那头,宿管阿姨的声音带着惊慌的哭腔:“阮校长!不好了!男生宿舍……打、打起来了!动、动了刀子还是啥,流了好多血!叫不醒啊!”
所有旖旎的思绪瞬间被截止了。
阮丛脸色骤变,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打120!立刻!按住伤口,别乱动学生!我马上到!”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学校,现场一片狼藉。
两个血气方刚的男生因为琐事口角升级为斗殴,混乱中一人被用厚重的玻璃瓶子砸中额角,鲜血淋漓,人已陷入半昏迷。另一个也挂了彩,面色惨白。
阮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闻讯赶来的保安和老师维持秩序、保护现场,她则跪在受伤最重的学生身边,用干净的毛巾死死按住他汩汩冒血的伤口,声音竭力平稳地唤着他的名字,直到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阮丛穿梭在急救室、缴费处、警务室之间。鲜血染红了她的袖口和裤腿,她浑然未觉。
学生的头部需要清创缝合,她守在手术室外;家长接到电话后惊慌失措地赶来,面对满脸是血的孩子,母亲几乎晕厥,父亲暴怒地揪着另一方的家长就要动手,是她挡在中间反复解释、安抚、承诺校方会负全责;警察到来,了解情况、做笔录、调取宿舍监控,她配合着;与医生沟通伤势、安排后续检查、垫付医药费、向闻讯赶来的教育局领导电话汇报……
当受伤学生的情况终于稳定,转入观察病房,家长的情绪也暂时平复,警方完成初步取证,墙上的时针已悄无声息地划过了一个又一个格子。
最后,阮丛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壁上,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时间安排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