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远的如意算盘,在蒋珞欢的严密调查下,彻底落了空。
他试图辩解、施压、甚至通过某些渠道传递软硬兼施的信息,但在腾途置业高层已掌握主动权,一切挣扎都没有用。
最终,在专业律师团队与蒋珞欢等人后续的谈判拉锯下,并购案以 “方案二”的变体形式尘埃落定。收购对价被压至一个低点,几乎等同于剥离了所有风险溢价;以陆恒远为首的原股东及关联方,签署了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协议;腾途置业派出的全新管理团队与合规工作组,在交易完成当天即进驻恒远,开始了彻底的重组。
蒋珞欢在这场战争中,赢得了完美的战术胜利。在将所有正式材料移交腾途之前,她以职业审慎为名,将核心证据链备份了一份。
因为她在梳理如山资料时,发现了在一份十年前的旧合同附件中,“恒远咨询”的合作伙伴名单里,赫然出现了“栋梁实业”的名字,落款处的联系人,正是邱栋梁。
只这一点,就能说明,他们之间也一定有什么勾当。
她没时间也没权限深挖这条线,但默默记下了,如同埋下了一颗种子。
随后,进行了收尾工作。新的交易架构需要重新论证,项目报告也需要重写。
蒋珞欢和她的核心团队又为此加了一周的班,日夜颠倒,精疲力竭。
最终,危机被成功化解,潜在灾难变成了为客户创造巨大价值的经典案例,“启明资本”的名声也变得更加响亮。
章晖志得意满,大手一挥,包下了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宴请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包厢里充斥着笑声、恭维声、酒杯碰撞的脆响。
章晖满面红光,举杯致辞,赞扬团队的专业与忠诚,尤其将蒋珞欢称为“力挽狂澜的关键”。
同事们纷纷附和,向她敬酒,目光中有钦佩,有羡慕,或许也有复杂。
蒋珞欢坐在其中,偶尔举杯示意,说着合乎时宜的场面话。
她穿着得体的西装,妆容无懈可击,应对从容,仿佛天生属于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这里的空气带着香水、酒精与欲望,这里的笑容是标好价码的,这里的每一句交谈都可能暗藏机锋。
这里没有山间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没有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石头,更没有那个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一句“想你”就开心得像个孩子,会因为一只猫赖床而撅着嘴抱怨的阮丛。
那个热烈、纯粹、扎根于土地、活得无比真实的阮丛,与眼前这个浮华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胸口那股烦闷便越来越重。
她悄然起身,对身旁的同事低语一句“出去透透气”,便拿起手包,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尽头,是专设的露天吸烟区。
夜风扑面而来,她靠在金属栏杆上,从包里摸出烟盒和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火苗亮起,她点燃了纤细的烟支。
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感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她夹着烟,指尖那点明灭的红光,在巨大的城市背景衬托下,渺小如萤火。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梁村的夜晚,繁星低垂,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此刻,她无比想念阮丛。
想念到,连这用来抵御烦闷的烟,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吐出一口烟,试图让纷乱的思绪随着烟雾飘散,无意识地看到在不远处在等代驾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几个明显刚从隔壁包厢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被两人搀扶着,显然已醉得不轻。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搀扶他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语气里带着醉后的亢奋。
“你放心……我爸、我爸厉害着呢,这点事儿算什么?东山再起……迟早的事……”声音里有一些虚张声势,“现在这些……这些势利眼……一看我家公司被……被低价收购了……都不跟我说话了……什么东西!”
搀扶他的一个男人接过话,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落水狗:“得了吧,陆少。什么‘收购’,圈子里谁不知道?你爸那摊子事……我妈说,业内早就传遍了,早晚得吃官司……”他压低了声音,却又似乎确保周围人能隐约听到似的,“当年你爸不是挺有名的‘专家’吗?哦,对了,是‘收费专家’吧?谁给钱,谁的项目就‘没问题’,是不是?”
“你……你放屁!”被称作“陆少”的醉汉猛地挣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也就……就那么几起!我爸那也是迫于压力!上面、上面有人打招呼,他能怎么办?”他说着,竟带上了几分哭腔,“就为这些破事……我妈、我妈都跟他离了!”
另一人继续追问:“我记得……闹得挺大的,是不是有个什么高档小区?还有……哦,好像还有个村里修的桥?”他嗤笑一声,“也是,这两起……好像都‘死无对证’了,是吧?”
“桥……别他妈提那座桥!”陆少的情绪更加激动,“那对工程师父母死了……不是还有个孩子吗?我妈说,那孩子当年就是个初中生,毛都没长齐……嘿,人小,脾气可偏得吓人!跟头犟驴似的!成天不是打市长热线,就是往工商局、信.访办寄信……没完没了!”
他打了个酒嗝,似乎在回忆,“后来……还不是我妈有办法。她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找到了那孩子在的孤儿院……装得那叫一个好心肠,又是给她交学费,又是帮她付房租,隔三差五给钱……一点点地,才把那小疯子的念头给磨没了。钱嘛,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也能让人……闭嘴。”
旁边那人似乎听出了些门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哟,没想到,陈老师看着清高,办起事来,手腕这么厉害。”
“厉害?哼……”陆少晃了晃脑袋,继续说下去,“我妈临走前……还不放心呢。怕那孩子哪天又犯轴。特意找了她一个特靠谱、特会来事的学生……让她去找那孩子,继续给钱,继续关心,用恩情绑着,用钱吊着……这叫、叫什么来着?对,道德绑架!让她欠着,永远还不清,看她还敢不敢翻旧账!”
“道德绑架?”同伴笑出了声,带着玩味,“这玩意儿,能管用一辈子?”
“你懂个屁!”陆少啐了一口,“我妈……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看人准得很!她说,那孩子……看着倔,其实心软,挺会记人好的。给了那么多年钱,帮了那么多忙,她从来没怀疑过……还以为遇上活菩萨了呢!”他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吸烟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后来听说……考了选调生,有了公职了吧?哼……她收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来路不正的钱,这么大一个把柄……她还想翻天?她敢吗?!”
两人爆发出一阵令人恶心的笑。
那笑声钻进蒋珞欢的耳朵,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将那里燎烧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指间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她却浑然未觉。
夜风依旧冰冷地吹着,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蒋珞欢的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以及空白之后,汹涌而来的怒意。
原来……竟是如此。
这个人,应该就是陆恒远和陈泽敏的儿子。
他说的那个孩子,就是阮丛。
前几日刚刚触及真相时,她竟还抱有一丝幻想,试图为陈泽敏找寻一点借口。
她曾以为,那位老师毅然离开前夫,远赴栖山,找到失去双亲、孤苦无依的阮丛,多少是出于愧疚,是赎罪。
然而,此刻从陈泽敏儿子口中吐露的只言片语,将她那点自欺欺人的怜悯彻底剐去,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什么赎罪,什么善意!
陈泽敏多年来的“无私”资助,那包裹在关怀外衣下的慷慨,那看似雪中送炭的援手,竟是如此的算计。
她用恩情和关怀编织成网,目的从不是抚平伤痕,而是要将阮丛年少时那执拗的追问、那不甘的抗争、那源于丧亲之痛的本能呐喊,用这沾着血的好处,一点点磨平棱角,扼杀于无声。
蒋珞欢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她不想,也再也无法为陈泽敏做任何辩解。
什么“人死为大”,什么“论迹不论心”?
都是借口罢了。
倘若陈泽敏真有丝毫悔意,真有那么一点为人师表的良知,她可以选择去自首,去揭露,去承担她该承担的一切。
然后,将查明的真相、收集的证据,明明白白地捧到阮丛面前,告诉这个被她前夫的贪婪间接摧毁了家庭的孩子:“对不起,这是我知道的一切。选择原谅,或是追究,权利在你。”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欺骗,选择了隐瞒,选择用更加伪善的方式,将受害者捆绑在恩泽之下,让她活在谎言里,背负着感恩的债务,甚至可能永远失去追寻真相的勇气和力量。
这比直接的恶,更令人心寒。
“她收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来路不正的钱,这么大一个把柄……她还想翻天?她敢吗?!”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放着。
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