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光尚未苏醒,工作人员带着工具,乘坐一辆小货车,准时来到了村口。阮丛和蒋珞欢早已等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身纯黑的衣衫。
一行人默默上山,到了坟前,工作人员低声确认了位置,便安静地散开做准备,给予家属最后的告别时间。
阮丛走到坟前,从蒋珞欢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她跪了下去,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停顿了几秒,然后深深拜下,将香插入坟前松软的泥土。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背,说了一句:“爸,妈,我们走了。”然后,她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工作人员得到示意,开始动手。
过程很快,因为当年的安葬本就仓促简单。
不多时,黑色的棺木一角便露了出来。
那棺木非常简陋单薄,木质在多年的侵蚀下已呈暗淡的灰黑色,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匆忙钉合、甚至有些歪斜的痕迹。
这寒酸的模样,瞬间刺痛了阮丛的眼睛,也刺痛了蒋珞欢的心。
阮丛在黑伞下微微晃了一下,蒋珞欢立刻伸出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最后,骨骸全部安放妥当,“金坛”也用红布仔细包好。
阮丛走在最前,一行人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默地向山下走去。
她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上了车,开往县城的公墓。
新的墓穴早已准备妥当,仪式在公墓管理方的协助下完成。
两个“金坛”被稳稳安放入新家,封上墓盖,覆上第一抔新土,墓碑被郑重立起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在新刻的名字上。
一切尘埃落定。
回程的车上,阮丛靠在副驾驶椅背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蒋珞欢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用余光看她一眼,心中是绵密不绝的疼。
车子开回去,蒋珞欢停好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没有问,只是伸出手。
阮丛睁开眼,眼神有些空茫,看了看蒋珞欢,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片刻后,她将手放入那只温暖的手心,任由蒋珞欢将她扶下车,带进屋里。
蒋珞欢扶她在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沾了泥土的鞋子。然后去打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她冰凉的脸颊和双手。
阮丛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做完这一切,蒋珞欢脱掉自己的外套,在阮丛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累了就睡会儿,什么都别想。”蒋珞欢低声说,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阮丛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片刻,随即,她抬起手臂,紧紧环住了蒋珞欢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头。
没有哭声,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
她像个终于得到允许的孩子,可以卸下所有“书记”的盔甲,所有“懂事”的伪装,肆无忌惮地流露出那份深埋的悲伤。
随后的几日,阮丛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悲伤是真实的,但肩上的担子也是真实的,甚至因其沉重,反而成了一种向前的牵引力。
她强迫自己将精力重新投入山梁村千头万绪的事务里。村小的新教学楼图纸需要反复核对,“一户一策”的脱贫计划到了关键的阶段,党建工作的材料要扎实,每周固定的公益医疗日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协调。
她甚至还开始琢磨更长远的事——利用难得的空闲,揣着笔记本,真的开始挨家挨户走访,询问村民们对接通自来水的想法和意愿。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修路资金有结余,或者再争取到别的项目,一定要请专家来勘测,把这件事也提上日程。
日光下,她是那个脚步不停、声音清亮、做事利落的阮书记。
只有在夜深人静,偶尔从图纸或文件上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坡岭的方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惘然。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又低下头,继续勾画着那条即将盘旋而上的公路,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淌。
算起来,从乍暖还寒时来到这片土地,到如今盛夏的绿意已有些沉甸甸的厚重感,已经是第六个月了。她自己都未曾刻意计算,是某天路过村口,被纳凉的大娘硬塞了一个自家种的甜瓜时才恍然惊觉。
半年,不长,却足以让她褪去最初的生涩与隔阂。
她能叫出更多孩子的名字,记得住刘奶奶的药、邱岩大爷的病,能听懂更多带着浓重乡音的玩笑和牢骚。像根系一样,在她与这片土地、这群人之间,悄然扎下了根。
这天下午,一封来自省里的正式通知邮件抵达了她的邮箱。“微光教育发展基金会”的注册申请,通过了。
半年来的奔波、恳求、熬夜写材料、一遍遍修改章程……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
她第一个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是蒋珞欢。
是蒋珞欢在她最焦头烂额时帮她梳理思路,是蒋珞欢用她的人脉和智慧提供了关键的建议。
她几乎是跑着去了蒋珞欢的屋子。
阮丛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了进去。
蒋珞欢不在。
阮丛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邮箱界面上。
一封邮件预览的标题:“【录用意向确认】关于您应聘我司战略发展部财务总监岗位的后续流程通知”。
阮丛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消散。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鼠标,点开了收件箱。
里面整齐排列的邮件中,有好几封类似的回复,来自不同的公司,其中几家,甚至是在业内颇负盛名的大型集团。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蒋珞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向阮丛。
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阮丛表情不对。顺着阮丛的视线,蒋珞欢看到了自己开着的电脑屏幕,以及那封被点开的邮件。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基金会……已经通过了。”阮丛干巴巴地说。
“那是好事啊,”蒋珞欢维持着语气,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将笔记本合上,“我早说了,肯定能行。等运作起来,可以再聘几个专业的财务和项目人员……”
“你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吗?”阮丛打断她,目光从合上的电脑移开,直直看向蒋珞欢。
蒋珞欢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还在筛选阶段,只是投了些简历看看机会。现在找工作不都这样吗,广撒网。”
“那跟我说说,” 阮丛向前走了一步,“这几家公司,都怎么样?你看中了哪家?”
蒋珞欢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阮丛,脸上仍带着那副轻松的表情,“阮书记,你这可是偷看别人邮件啊,侵犯隐私。”
她走到阮丛身边,像往常一样想拉她的手,“那家公司业务有点杂,跟我之前的领域不算完全对口;这家待遇开得一般;还有这个……”
“蒋珞欢。”阮丛轻轻抽回了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希望你是为了我……留在这里。”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沉。
蒋珞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有。” 她绕过阮丛,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封邮件,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启明资本’,职位和发展空间我都挺满意,他们给的回应也最积极。”
阮丛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但就是,” 蒋珞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工作地点在北淮。太远了。”
北淮距离这里,飞机都要两三个小时。
阮丛抬起头,看着蒋珞欢。
她看进蒋珞欢的眼睛深处,那里有对机会的欣赏,有对未来的权衡,也有对她、对山梁村、对这段刚刚扎根却已深入骨髓的关系的留恋与不舍。
阮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酸,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坚定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问,“蒋珞欢,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有一个很好的培训机会,要去挺远的地方,学习很久,但回来之后就能提干,能有更大的平台为村里做事……你希不希望我去?”
蒋珞欢愣住了。
她看着阮丛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个“如果”背后的含义。
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阮丛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坚定覆盖。她轻轻握住蒋珞欢放在鼠标上的手,将光标移动到那封邮件“确认接受意向”的按钮附近。
“所以,” 阮丛继续说,“我也不希望,我成为阻碍你前进脚步的那个原因。你有你的战场,你的天空,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困在我身边。”
“我查过了,这个‘启明资本’在业内口碑很好,职位的发展路径也很清晰,是个难得的机会。”阮丛又说,“今天是回复的最后期限了,对吗?”
蒋珞欢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成熟甚至有些决绝的爱人。
阮丛的眼中有关切,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和成全。她在用她的方式,逼她,也帮她,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良久,蒋珞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底的挣扎、犹豫,像潮水般慢慢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带着无奈、感动和最终下定的决心。
她反手握了握阮丛的手,那手心里有薄薄的汗,又很冰凉。
然后,她看着阮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手指落下,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