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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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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珞欢问起,她们也只是说“阮书记忙村里的事呢”、“手伤了也得处理工作”。

起初,蒋珞欢以为她只是太忙,或者手上伤得不方便。

可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她出院那天,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探视,没有电话,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

仿佛那天夜里昏暗病房中落在发顶的轻柔抚摸,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只有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每次期待落空时的失落,提醒着她——

阮丛在躲着她。

***

蒋珞欢出院那天,是个薄阴的天气。山里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润,但小院上方的天空,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闷。

车子驶入村委小院时,阮丛正蹲在院子角落那畦青菜地边,心不在焉地拔着杂草。听到引擎声,她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混合熟悉的、独属于蒋珞欢的气息靠近,她才像是终于无法再躲避,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半个月不见,蒋珞欢清减了些,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脖颈上的护具已经取下,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僵硬和小心。她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站在初夏微凉的风里。

阮丛的手无意识地在沾了泥的裤腿上蹭了蹭,垂下眼睫,避开了蒋珞欢的视线,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蒋珞欢目光落到阮丛已经拆掉厚重纱布、只贴着几块创可贴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阮丛将手往身后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蒋珞欢一下,又垂下,“没……没事了啊。都快好了。”

蒋珞欢静静地看着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又一步,直到停在阮丛面前。

“是么,” 蒋珞欢微微挑起了眉,“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阮丛的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却没说话。

蒋珞欢的声音有点恼火,“怕我还没好利索,见了心烦?还是怕……”她顿了顿,“怕再连累我?”

阮丛猛地抬起头。

蒋珞欢看着她的眼睛,勾起唇角,“阮丛,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这么怕被连累的人吗?从我来山梁村第一天起,从你让我看那些账本开始,我蒋珞欢说过一个‘怕’字吗?”

“我……”阮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是的,蒋珞欢从未怕过。

是她,一直在怕,怕她受伤,怕她因自己卷入危险,怕到……只想将她推得远远的。

又一次,被一眼看穿了所有伪装和挣扎。

“走,” 蒋珞欢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跟我谈谈。今天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她伸手,想去拉阮丛的手腕。

阮丛却猛地往后缩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得,轴劲儿又上来了。

蒋珞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阮丛,” 蒋珞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迫感,“你别逼我。”

阮丛身体一颤,却仍倔强地站着不动。

蒋珞欢不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阮丛的手臂。

“你干什么……” 阮丛惊呼,下意识挣扎。

“跟我谈谈。”蒋珞欢拽着她就往院外走。她动作有些急,牵扯到未完全愈合的伤处,眉心蹙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她不再看阮丛,也不管她的挣扎,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小院,穿过村中好奇张望的零星目光,径直朝着村后那座开满野花的阳坡岭走去。

阳坡岭上,野花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曳,远处是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茶山,更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群山。

蒋珞欢站定,松开了攥着阮丛手腕的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住她。

“你到底怎么想的?”蒋珞欢问出了口,“躲着我,不见我,现在又说这些……阮丛,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阮丛看着蒋珞欢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执拗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蒋珞欢的目光。

“我……”阮丛开口,“蒋珞欢,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离开这里吧。山梁村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顿了顿,不去看蒋珞欢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之前不也说过吗?要重新开始。北淮,或者别的任何大城市,才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苒苒。”蒋珞欢打断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里有一丝恳求,“我理解你现在的害怕,自责,甚至……想把我推开的念头。所以,你别再说这些气话了,好吗?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真的收不回去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阮丛心里猛地颤了好几下。

这是蒋珞欢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叫她“苒苒”。

这两个字,几乎瞬间就击溃了阮丛辛苦筑起的所有堤防。

不,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可能换来的是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没有说气话。”阮丛说,“我说的是事实。你如果非要留在这里,我不拦着你。这是你的自由。”

“但是,我,不会再去找你。也不会再和你说话。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你是认真的?”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阮丛,声音有些发抖,“就这么不想让我留下,是吗?哪怕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被连累,不怕危险,甚至不怕死!你就不能……就不能问一问我的想法吗?问一问我想不想走,愿不愿意留?!”

“蒋珞欢,你知道我的心思的。”阮丛看着她的眼睛,“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从那个晚上开始,或者更早,你就知道我喜欢你。”

她承认了。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用最糟糕的方式。

“但是,” 阮丛话锋一转,“从你出事的那天起,从我看到你的车冲下山崖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我,阮丛,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山风似乎都静止了。

阮丛想想,觉得真是好笑,又荒唐得让人想哭。

她人生中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深刻而绝望地喜欢上一个人。

那些隐秘的欢欣,深夜的悸动,小心翼翼的试探,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憧憬和忐忑,还没来得及诉诸于口,甚至没来得及等来一个明确的回应。

她最先宣之于口的,竟然是——“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这么美好的人,这么让她心动又心痛的爱情,她阮丛,不配拥有。

从前不配,现在,在差点害死她之后,更不配。

蒋珞欢彻底不说话了,眼神空洞地望着阮丛。

骄傲如蒋珞欢,能放下身段追到这里,能忍着伤处的疼痛和心头的火气,一遍遍试图沟通,甚至叫出那个亲昵的名字来挽留……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了。

阮丛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再问第二遍,也不允许她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乞求。

果然,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只有风过山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她眨了眨眼,仿佛才勉强找回一丝神智。然后,她微微抬起了下巴,那个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好。”她看着阮丛,开口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走,这么……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会离开。如你所愿。”

说完这句,她似乎想转身就走,但脚步迈出之前,她却又停住了。

她再次看向阮丛,补充道:“以后,你自己万事小心。鱼塘的事,修路的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别太拼,别总是一个人扛。”

她的目光扫过阮丛贴着创可贴的手,蹙了一下眉,又迅速松开:“如果有需要,实在解决不了的……”她停顿了片刻,“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不会换。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这个人……

哪怕自己已经说了那么绝情的话,说了“不再喜欢”,说了“不再往来”。

哪怕自己亲手将她推开,推得远远的。

她最后想的,竟然还是,为自己着想。

可是,蒋珞欢,你越是这样,越是这么好……

我就越是不能,也不敢,再连累你一丝一毫了啊。

山风呼啸而过,两个人,一个决绝地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转身离去的、挺直却孤单的背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冲上去抱住她;另一个,一步步,走向下山的路,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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