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宇副县长在村小食堂简单用了午饭,又叮嘱了几句才乘车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只余下午后慵懒的阳光。
阮丛送走领导,独自回到小院,远远便看见蒋珞欢又坐在那张老竹椅上。
她走近些,才注意到蒋珞欢手边还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橘猫。
它正仰着毛茸茸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任由蒋珞欢纤细的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并且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阮丛脚步放轻,走到蒋珞欢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蒋珞欢似乎早察觉到她来,目光仍落在猫身上,指尖的动作未停,声音在阳光里悠悠响起,“这只猫……看着眼熟。好像就是上次我们在阳坡岭看星星时,凑过来的那只小橘猫。”
自从阮丛在院角钉了那两个简陋却结实的小窝,又时常备些清水和食物,山间田野里的流浪猫狗便陆陆续续、探头探脑地寻了过来。
但唯独这只橘猫,似乎对蒋珞欢情有独钟,总爱在她晒太阳或独坐时悄然出现,然后便赖着不走,格外亲人。
“缘分不浅。”阮丛看着那猫在蒋珞欢手下舒服得快要化开的模样,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蒋珞欢这才侧过头,看向阮丛,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用下巴点了点膝上这团温暖的橘色毛球:“给它起个名吧,阮书记?毕竟是你引进的住户。”
阮丛想了想说,“叫绿茶。”
“嗯?”蒋珞欢挑眉。
“那只狗叫‘可乐’,”阮丛指了指撒欢的小黄狗,又示意了一下偶尔在墙头优雅走过的白猫身影,“那只白的,叫‘雪碧’。它正好,是‘绿茶’。”
嗯,颜色是绿茶,行为也挺绿茶的,没毛病。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阮书记,你这起名的思路,还真是,有特点……”然后对着橘猫叫道,“绿茶?这可是阮大书记给你起的名字,你可不要嫌弃哦。”
随后,阮丛清了清嗓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资料……我先看看。但能不能,也请你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更详细的、第三方机构的检测报告?尤其是抗剪切强度和耐久性方面的。”
蒋珞欢静静听着,没说话,只是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她在阮丛略带讶然的目光注视下,直接拨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喂,陈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 蒋珞欢说,“关于贵公司的新型筑路材料,我们这边经过初步评估,认为确实有深入探讨的价值。不过,在推进之前,我们希望能看到一份由省级及以上资质检测机构出具的、详尽全面的检测报告。”
“报告需要重点关注材料在模拟复杂地质条件下的抗压、抗剪切、抗疲劳性能,以及长期的耐久性数据。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想了解一下,这项技术是否在其他地质条件类似的山区道路项目中有过成功的应用案例,我们可以作为重要参考。麻烦您了。”然后又看了看阮丛,阮丛点着头,蒋珞欢问的,就是她想知道的。
电话那头的陈总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你的要求很专业,也很合理。我们正好有最新的全套检测报告,案例资料我也马上整理。过几天,我们把报告和实体样品一起邮寄给你。方便留个收件地址和电话吗?”
“好的,稍后我发信息给您。多谢陈总。” 蒋珞欢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绿茶”轻微的呼噜声。
蒋珞欢将手机放在一旁,转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阮丛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阮丛被她看得有些耳热,立刻挺直了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上课听讲的小学生。
然后,她抬起眼,对蒋珞欢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些羞赧的笑容,声音软软的,“谢谢姐姐。”
她服软了。
自从那晚崩溃痛哭,被蒋珞欢的温柔接纳稳稳接住之后,她坚硬的外壳仿佛就被打破了。
尤其是当自己口不择言伤了人,对方却依然在夜色中寻来,给予她最需要的包容之后,阮丛心里那点别扭和倔强,就化成了想要靠近、想要弥补的心情。
她记蒋珞欢的情,也想讨蒋珞欢的欢心。
于是,那个以前绝难轻易出口的“姐姐”,现在成了她表达亲近、感谢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秘密武器。
每次这样叫,看到蒋珞欢眼底瞬间软化的神色,她心里就会冒出一点小小的、雀跃的满足感,像尝到了偷偷藏起的糖。
这时,周慧欣拉着哑女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小院。阮丛见她们来了,便起身招呼:“周老师,这边,去村委办公室吧,地方大些。”
几人转移到村两委那间稍显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屋子里。
周慧欣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阮书记,欢姐,跟你们说,咱们那个账号最近数据可好了!特别是村小操场彻底建好、我们发了对比视频之后,好多人留言说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点赞数噌噌往上涨,粉丝也多了好几千呢!”
她说着,促狭地朝阮丛眨眨眼,“对了,我们可是真刀真枪地开始排舞了哦,阮书记?您上次可是答应要参与其中的,没忘吧?”
阮丛一听,头皮微微发麻,连忙摆手,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脸上写满了抗拒:“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我就负责介绍咱们的茶叶、山货这些产品,最多再讲讲村里的变化……跳舞什么的,真的不行,我肢体不协调……”
“周老师,你就别逗她了。” 蒋珞欢坐在一旁的条凳上,姿态闲适,闻言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纵容,“让她慢慢适应镜头,先从她擅长的开始。你们打算在哪儿直播?背景很重要。”
“我们想好了,就去茶园!”周慧欣说,“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拍出来茶山特别绿,天空也蓝,景色美得很!就是要辛苦阮书记走一趟了。不过……”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上下打量着阮丛那身万年不变的朴素T恤和牛仔裤,皱起眉头,“阮书记,您这身‘战袍’是不是得换换?上镜得有点精气神,也是对观众和咱们产品的尊重嘛!”
“啊?”阮丛低头看看自己,一脸茫然,“我觉得这样挺好,干净利落。难道不应该保持……嗯,始终如一的朴实形象吗?”
周慧欣转向蒋珞欢,寻求支援:“欢姐,你说对不对?上镜是不是得稍微拾掇一下?”
蒋珞欢端着水杯,目光在阮丛身上轻轻扫过,嘴角噙着笑意,没有立刻附和周慧欣,但也没反驳,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看吧!” 周慧欣像得到了尚方宝剑,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阮书记,下午两点,茶园第一块平台见!您介绍产品,我们负责直播互动和才艺展示!” 说完,生怕阮丛反悔似的,赶紧拉着一直安静微笑旁听的哑女,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阮丛看着关上的门,有些苦恼地摸了摸后颈,转向蒋珞欢,“咳咳,其实吧……我觉得也不用太夸张,就普通一点……”
“走。” 蒋珞欢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阮丛面前,很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腕,“时间不多了,我先去你屋里,帮你挑两身能上镜的衣服。放心,不会很夸张。” 她顿了顿,看着阮丛有些紧张的眼睛,眼底笑意加深,声音放得更柔,“然后,我再给你稍微化个淡妆,提提气色就行。好不好?”
阮丛看着蒋珞欢的神情,只好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
回到蒋珞欢那间收拾得格外整洁的小屋,她打开阮丛那个简易的衣柜看了看。里面清一色是方便工作的棉T恤、几件略显宽大的衬衫、耐磨的卫衣和几件半旧的冲锋衣,颜色也多是白、灰、蓝、黑,实用,但不是很上镜。
蒋珞欢没说什么,轻轻合上了柜门,转身对阮丛说:“跟我来。”
阮丛跟着她,又回到了蒋珞欢自己的房间。
蒋珞欢走到她的行李箱前,打开,她手指划过几件衣服,略微沉吟,然后抬头看向阮丛,“穿我的衣服,会介意吗?”
“啊?”阮丛先是一愣,脸有些发热,随后连忙摆手,“不,不介意的。”
蒋珞欢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便低头仔细挑选起来。最终选择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粉色针织开衫,又配了一条米白色的棉质半身裙,款式简洁,长度适中,行动方便。
“先试试这套。” 她将衣服递给阮丛,然后很自然地转过了身,面朝窗户,留给她换衣的私密空间,“看看合不合身。”
阮丛接过那带着蒋珞欢身上淡雅香气的衣服,心跳有些快。她迅速换好,尺寸竟意外地合适,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
“好了吗?” 蒋珞欢听到身后窸窣声停止,轻声问。
“……嗯。”
蒋珞欢这才转过身。
目光触及换装后的阮丛时,她眼底倏然亮了一下,随即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
浅粉色柔和了阮丛因常年奔波而略显清冷的气质,米色半裙则衬得她腰身纤细,双腿笔直。褪去了宽大衣服的包裹,她身上那股属于年轻女孩的清新与柔和一下子凸显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总是眉头微蹙、背负重任的小书记,倒像是从邻家走出来的、干净又带着书卷气的妹妹,可爱,活泼,简单,却有种别样的漂亮。
“嗯,” 蒋珞欢走近两步,目光含笑,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肯定地点点头,“很适合你。颜色很衬你,款式也大方。”
“真的吗?” 阮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衣角,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
她很少这样打扮自己,也几乎忘记了穿裙子是什么感觉。
“当然。” 蒋珞欢的肯定让她安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