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
她越来越发现,蒋珞欢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从不饶人,可行动上……自己哪怕提出再琐碎、再费力的事,她好像都没真正拒绝过。
阮丛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勇气。
她看着蒋珞欢放下油桶暂时休息的侧影,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蒋珞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蒋珞欢正弯腰捶了捶有些酸的手臂,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要把那点疲惫和别的什么情绪一起呼出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阮丛,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没好气的反问:“为什么对你好?”她指了指地上那五桶油,“那你能自己拎动这五桶东西,再加这两大袋吃的,走回村里吗?你要说能,我立马放下,绝对不管你。”
“我不能。”阮丛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荡开了一抹清澈又明亮的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是盛满了整个傍晚温柔的天光。
村委那辆车被李校长开走了,两人只得拎着大包小包去赶最后一班回去的大巴。
她们在摇晃的后排坐下,将油桶和零食袋在脚边安顿好。
刚喘口气,前门又上来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毛绒玩具熊,小熊是明亮的粉红色,在车里格外醒目。
小女孩费力地抱着熊,在过道里挪动。
阮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只熊,眼神有些怔忡。
“你喜欢那种?”蒋珞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随口问。
“不是……”阮丛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多大了,早不喜欢毛绒玩具了。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很大的玩具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丢了。可能是搬家的时候,也可能是……反正,就不见了。”
“什么样子的?”蒋珞欢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我记得……是当时的什么联名款,挺贵的。”阮丛回忆着,“我妈那时候跟我说,差不多花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可她还是给我买了,因为……我盯着橱窗看了好久,她看我是真的喜欢。”
车窗外的光线掠过她的侧脸,眼底似乎泛起一点湿润的微光。“是白色的,毛特别软,手感很好……抱在怀里很踏实。脖子上好像还系着个什么东西,是顶小帽子?还是蓝色的蝴蝶结?记不太清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陷入了模糊的童年回忆里。
而身旁,久久没有回应。
阮丛转过头,发现蒋珞欢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偏向车窗,长而微卷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颠簸中轻轻拂过脸颊,有一点凌乱,也有一点动人。
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柔软的阴影,像倦极的蝶翼。她好看的唇微微抿着,下巴扬着,脖颈纤长又白皙,露出上面挂着的一条项链,一闪一闪的。双手松松地环在身前。
在这嘈杂摇晃、充斥着各种气息的车厢里,她沉静的睡颜,连同身上那缕清苦中带着柔靡的香水味,那么迷人,那么格格不入。
呼吸均匀轻浅,显然累极了。
为了那份详尽到近乎完美的计划书,她昨晚定是熬了夜。
阮丛静静地看着她。
车厢不停颠簸,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忽明忽暗地划过蒋珞欢的脸,她却睡得毫无防备。
这样一个美丽又精致的人,此刻却在陪着自己,一手拎着沉重的油桶,一手提着给孩子们的零食,挤在气味混杂的末班大巴上,奔波在崎岖的回村路上。
阮丛的心底,汹涌得像是下起了一场雨。
起初只是细微的潮湿,随即雨势渐大,敲打在心壁上,发出沉闷而汹涌的回响,让她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车子又是一个颠簸。
肩头忽然一沉。
蒋珞欢原本靠在车窗上的头,随着惯性,轻轻地倒向了阮丛这边。
阮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脊背挺得更直,肩膀放平,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便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蒋珞欢的头,很轻很轻。
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
可那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阮丛心上,让她整颗心都跟着坠了下去。
蒋珞欢的脸,很近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的锁骨。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颈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香水与淡淡烟草味的独特气息,将她包围着,无处可逃。
阮丛的心跳,在这片静谧与温热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她紧紧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一种巨大的恐慌,混合着同样巨大的贪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蒋珞欢,求你了。
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我有点怕。
怕我对份温暖太过渴望,怕对你的这份依靠太过诱人,怕自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递来的每一分好。
怕自己开始贪得无厌。
怕自己真的会喜欢上你。
可是,我怎么配。
我配不上这份过于美好的靠近。
就像贫瘠的荒漠,留不住天边绚烂却注定飘远的云霞。
那场下在她心底的雨,却仿佛骤然转寒,化作了冰冷的雪,落满了那片刚刚冒出新芽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