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将温热的手掌按在了那片淤青上。
力道一点也不温柔。
药油渗入皮肤,混合着掌心的温度,带来一阵刺痛感。
阮丛身体猛地一僵,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疼吗?”蒋珞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阮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话音未落,肩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在那片淤伤上用力揉按下去。
阮丛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固执地重复:“不疼。”
她知道蒋珞欢生气了。
可她不明白蒋珞欢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解气。
“这么能忍?”蒋珞欢轻轻哼了一声,指腹仍按在那片淤青上,“为什么要忍着?”
阮丛的睫毛颤了颤,“因为……你好像在生气。”
蒋珞欢抬起眼,看向阮丛微微偏开的侧脸,看进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温顺的眼里。
“是吗?”蒋珞欢再次开口,“那阮书记平时……都这么哄人的?”
“不是的。”阮丛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低声说,“分人。”
分人。
蒋珞欢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然而,就在下一秒,阮丛肩头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柔的触感。
蒋珞欢的掌心依旧覆盖在伤处,但动作放缓、放轻,指腹带着药油,顺着肌肉纹理,缓慢地打圈、揉开。
那力道恰到好处。
突如其来,让她无所适从。
阮丛的心,就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秋千,在刚才被重重推向疼痛的顶点后,又猛地被这股温柔的力道接住,轻轻地、安稳地放回了地面。
一下悬空,一下落地。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蒋珞欢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
“所以……”阮丛一边小心地将褪下的衣袖重新穿好,动作因肩伤而有些迟缓,一边抬起眼,看向背对着她正在拧紧瓶盖的蒋珞欢问,“你为什么生气?”
蒋珞欢将药瓶放回处置台,转回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阮丛脸上。
“邱建军拿着掸子冲上来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往后退?哪怕只是侧开一步?”
阮丛愣了愣,“我……”
“以你的身份,你的工作性质,”蒋珞欢打断她,“我没指望你能还手,更不赞成你跟他硬碰硬。但最基本的规避危险,保护自己,这很难吗?你就站在那里,生生挨那一下?阮丛,你是觉得自己的肩膀是铁打的,还是觉得……”
——还是觉得,我会永远来得及挡在你前面?
她的话戛然而止,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知道了。”阮丛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还有,”蒋珞欢转回脸,继续说,“我给你上药,疼了就要告诉我,这跟我生不生气没关系,是……”她顿了顿,找了个理由,“是治疗效果的需要。”
“嗯。”阮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讨好,“我刚才……是想让你消气。要是还没消气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得意说,“还可以……我身体好得很,不怕疼。”
蒋珞欢彻底没了脾气。
她看着阮丛那张因为忍痛而略显苍白、却依旧诚恳的脸,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心尖被轻轻挠了一下的悸动。
“……还有。”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嗯?”阮丛专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蒋珞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没了。”
说着,她转身,走向水槽去洗手,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刹那的恍神,也冲走了指尖残留的药油味。
这时,李森处理完邱晴的伤口,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进处置室,冲着阮丛笑道:“阮大书记,您看,我这班也加了,伤也处理了,现在总能放我下班了吧?家里灶上还煨着汤呢。”
“能能能,必须能!”阮丛连忙笑着应道,双手合十做了个感谢的手势,“森姐辛苦,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人?”一旁的蒋珞欢忽然开口,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森脸上,“抢救伤员,难道不是医务人员的本职工作么?你们排班既然有疏漏,导致交接空档,这是管理问题。怎么,正常履行职责,弥补工作安排上的不足,还需要被救助者额外感恩戴德、欠下人情?”
她的话说得条理分明,让李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哎哟,这位……蒋小姐是吧?”李森脸上的热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种谨慎的打量,她看出来眼前这位漂亮得过分也冷得过分的女人不怎么好惹,于是又说,“瞧你这话说的……我跟小阮认识久了,平时开开玩笑,闹着玩的。可没真想让她承我什么情。”
她说着,赶紧转向阮丛,语速快了些:“阮书记,你这朋友……得,我不打扰了,你们在这儿等小张来接班吧,我先走了哈!”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门口挪,临走前用眼神告诉阮丛“自求多福”,然后比了个心。
阮丛被逗得有点想笑,抬起手,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算是道别。
然而,她的手刚挥到一半,手腕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格外清晰。
蒋珞欢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阮丛身侧,打完她的手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她做的。
阮丛举着手,愣在原地,看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又看看蒋珞欢没什么波澜的侧脸,耳朵尖慢慢地、一点点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