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阮丛睡得格外沉实安稳。或许是村里的事又有了一些进展,或许是酒精终于松弛了她长期紧绷的神经,又或许是因为蒋珞欢又出现了,结束了她前阵子无休止的思念。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睡眠了。
以至于一觉醒来,窗外天光早已大亮,一看时间,竟已过了七点。
这里没有村里清晨的鸡鸣,也没有夏日的蝉声。陌生的静谧让她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侧头,视线还有些朦胧。逆着光,看见蒋珞欢正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她已经穿戴整齐,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对着镜子,微微仰头,极轻地勾勒着眼线。动作是那样小心翼翼,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怕惊扰沉睡中的阮丛。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蒋珞欢手中动作一顿,从镜子里对上了阮丛刚刚苏醒、尚带着迷茫的视线。
她转回头,清晨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明丽的侧脸上,看着阮丛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懵懂地望着自己,不觉莞尔一笑。
“醒啦?”她的声音喑哑又温柔,“去洗洗吧。”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你的头发,睡得跟个小钢丝球似的。”
阮丛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确实堪称狂野的发型,脸上顿时飞起两片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糊:“我……我睡觉有没有吵到你?打呼或者……乱动什么的?”
蒋珞欢已经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妆容,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反正……是不太老实。”
“赶紧去,”蒋珞欢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床边,顺手把阮丛昨晚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收拾好自己,带你去吃早饭。”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下楼。蒋珞欢边走边对阮丛说:“我这阵子要么在医院凑合,要么赶路,没正经在外头吃过早饭,也不知道附近哪家店地道。这家酒店自带的早餐听说还行,咱们先将就一下。”
自助餐区琳琅满目,中西式点心、主食、饮品一应俱全。
阮丛顺着自己的习惯,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现炒米饭,颗粒分明,点缀着玉米和青豆,又去接了杯醇厚的现磨豆浆。
她端着盘子转身,恰好看见蒋珞欢正用夹子,从冷餐区精准地取了几片火腿,又夹了些新鲜的紫甘蓝和小番茄,简单淋上一点油醋汁。最后,她走到咖啡机前,接了小半杯黑咖啡。
阮丛想起之前她说不习惯吃太多碳水的话,原来是真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蒋珞欢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阮丛目光里的那点恍然,她拿起餐巾,笑了笑,“年纪到了,新陈代谢跟不上了,不敢像你们年轻人这样放开吃。这些高蛋白、低碳水的东西,扛饿,也不容易胖。”她说着,用叉子戳起一片火腿,目光却落在阮丛那碗炒饭上,“你可别学我。你得吃饱,回去村里还有一堆事儿要跑,要动脑子,要费力气,光靠几片菜叶子可顶不住。”
阮丛点了点头,埋头专心吃着自己那份热气腾腾的炒饭。快吃完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蒋珞欢说:“等会儿我还是得先去趟医院看看林老师,然后再回村里。”
“随你。”蒋珞欢用小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蔬菜,不置可否。
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餐厅。走到酒店大堂时,阮丛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口一家早早开门的花店,犹豫着开口:“我想……给林老师买点东西带过去。空手去总不太好。”
“不用。”蒋珞欢回答得干脆利落,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她那儿什么都不缺,我昨天才给她添置了一堆。你人到了就行。”
阮丛“哦”了一声,却没挪步,视线仍粘在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上,小声提议,“那……要不买束花吧?放在病房里,看着也新鲜,心情能好些。”
蒋珞欢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透过墨镜的上缘看了阮丛一眼,红唇微启,吐出四个字:“那就买束假花。”
“啊?”阮丛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呢?
买花不就是为了那份鲜活的生命力吗?
蒋珞欢已经转身朝花店走去,声音随着她的步伐飘过来,“我照顾完林大小姐,现在还得操心阮二小姐你,回头要是再弄束真花回去,浇水、换水……是不是还得我来?”她走到花店门口,才回头瞥了阮丛一眼,墨镜后的眼神看不分明,“我是不是有点太辛苦了?”
阮丛被站在原地眨眨眼,但看着蒋珞欢已经站在假花陈列区前等她,她最终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那就……听你的吧。”她妥协了。
最终,阮丛捧在手里的,是一束制作精巧、以假乱真的仿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永远灿烂,不会枯萎,也无需照料。
到了病房,林知韫已经吃完了早餐,正靠在床头看书。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眼里也恢复了些许从前的神采。
阮丛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向林知韫娓娓道来村小最近的进展。
基金会的资金链终于续上了,孩子们下学期的书本费有了着落;栖山市那家建筑公司承诺的操场项目也基本敲定,接下来要尽快拿出一份详实的项目规划、预算清单和长远企划书……
她讲得认真而投入,眼眸里有光在跃动,那是看到希望时才会焕发出的光亮。她细数着每一个向好的节点,规划着下一步的落实,语气里充满干劲。
报喜不报忧。
蒋珞欢抱着手臂,倚在窗边静静地听。阳光勾勒出她侧影利落的线条,墨镜后的目光却复杂地落在阮丛身上。
她知道的远比阮丛说出来的多,她知道基金会资金到位的背后,是林知韫被打伤的那条腿;她知道操场项目推进的同时,阮丛那辆旧车在黑夜中被恶意破坏;她更清楚,触动既得利益,后续的麻烦可能像暗流一样源源不绝。
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还躺在病床上,另一个……
她的目光扫过阮丛清瘦而挺直的脊背。
又想起昨晚阮丛都醉成那样了,最大的心愿是“修路”。
蒋珞欢无法理解,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甚至不惜被灼伤。
这样活着,不累吗?
不会怀疑吗?
不会想放弃吗?
然而,当她看着阮丛向林知韫描述蓝图时,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真诚与热忱;当她想起阮丛谈及理想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担当;当她意识到,正是这些她最初认为天真甚至迂腐的坚持,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一些人的境遇……她心底那点惯常的傲慢与冷漠,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动容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赏,竟在心底悄然滋生。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的人存在。
他们或许天真,或许会受伤,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不识时务。
但他们像是一点微弱的、却执拗不肯熄灭的星火。
微光会看见微光,微光会影响微光。
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光点,在黑暗处彼此辨认,相互照亮,才让更广阔的黑暗有了被驱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