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的山梁村,晨风里还带着些许凉意,远山笼着薄雾,空气里夹带着泥土与新芽的气息。
阮丛天微亮便已起身,套上一件半旧的冲锋衣,独自登上阳坡岭。
这座山是全村最高的地方,沿着蜿蜒小径上行,能听见鸟鸣在湿润的空气中清脆地回响。站在山顶平地朝下望,整个山梁村尽收眼底。灰瓦屋顶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梯田里的茶树已冒出隐约的新绿,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阮丛正望着出神,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陈星然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小脸通红。
“阮姑姑,我可找到你啦!”陈星然一边喘气一边说,“我妈做了面,叫你下山吃饭去!”
阮丛笑着伸手,握住她温热的小手,“星星跑得真快。不过,你妈妈怎么知道我在山上?”
“她说啦,你这么早不在家,不是在茶园,就肯定在这儿。”陈星然语气笃定,眼睛亮晶晶的,“阮姑姑,你是不是又在想修路的事?”
阮丛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山脚下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路。“走,我们下山,”她柔声说,“别让你妈妈等急了。”
到了山脚,绕过几道弯便是村委的小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方向飘来阵阵葱油香气。
妇女主任吕贵芳系着碎花围裙,正从蒸腾的锅灶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盛得满满的海碗,笑盈盈地迎上来。
“阮书记,你可算回来了。星星那丫头腿脚快,我这面条下得也赶趟,快,趁热吃!”她把碗稳稳地放在院中石桌上,里面是筋道的面条,旁边还配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辣萝卜干和一碟翠绿的炒青菜,“知道你一会儿还得赶去镇里开会,赶紧垫垫肚子。”
阮丛一路下山,此刻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意包围。她接过吕贵芳递来的筷子,深吸一口气:“真香!吕主任,不瞒你说,我就馋你这口手艺,外面哪儿都吃不着这个味儿。”
吕贵芳用围裙擦着手,眼里带着关切:“喜欢就多吃点。你昨天不是还发烧了吗?今天怎么样?还烧不烧了?”
“没事儿,我昨天吃了退烧药了。”阮丛笑着吃面,“去镇上的路不远,但会开起来就不知道啥时候能结束了。”
吕贵芳将一碗温热的水轻轻放到阮丛手边,顺势在石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文静秀气、吃起面条来却不失爽利的年轻书记,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说出了口。
“阮书记,”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却透着些许不解,“有件事,村里不少人私底下都在嘀咕,我……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前阵子,不是有位省城来的大老板,说要帮困行善,提出要给咱们村符合条件的每家每户,都赠送一辆那种小电动轿车么?听说车都差点运到镇上了,后来……怎么就让您给婉拒了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大家伙一开始听说这事儿,可都高兴坏了。都说这下可好了,去镇上、去县里方便了,走亲戚也不用愁了。阮书记,这……这送上门的好事,为啥没答应呢?”
阮丛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碗里的汤还带着余温。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向吕贵芳。
“吕主任,”阮丛正色道,“谢谢你跟我提起这个。我明白大家的心情,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件事,我反复思量过,最终还是认为,我们不能接受。”
“那位企业家的善心,我们心怀感激。但直接赠送每家一辆电动车,在我看来,这属于一种‘不切实际的输血式、贴近式的扶贫’。”她继续说,“表面上,这当然很受欢迎,看起来一下子解决了出行难题。但往深里想,结果很可能不切实际,甚至会产生反效果。”
吕贵芳微微张着嘴,显然没完全理解“反效果”是什么意思。
阮丛耐心地解释:“你想,车子送来容易,可后续呢?电从哪里充?咱们村现在这电网负荷得起吗?车子坏了谁来修、去哪修?这笔维修保养的费用,对乡亲们来说是不是新的负担?更重要的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更深的忧虑。
“我怕这种做法,容易在不经意间助长‘等、靠、要’的惰性思维,甚至勾起不切实际的贪心。大家会觉得,好东西是可以白白等来的,而不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吕主任,我们扶贫,最终目的是要‘拔穷根’,是要让山梁村自己长出‘造血’的能力,能持续地发展下去。而不是简单地接受‘输血’,看起来一时红润,实则难以长久。送车这件事,解决不了我们产业薄弱、道路不通、集体收入空白的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我们的注意力,从修路、搞产业这些更艰难但更根本的事情上移开。”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吕贵芳怔怔地看着阮丛,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面前这个皮肤白净、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轻姑娘,说起这些道理来,却如此掷地有声,思虑得又这般深远。
***
上午九点,镇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防汛安全、经济发展、民生保障……议题一个接一个,副镇长细致地询问着每个村的困难,部署着工作。会议在密集的讨论中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午间大家匆忙扒了几口饭,下午一点又准时继续。
直到傍晚六点多,这场会议才接近尾声。
阮丛在会上提出了山梁村最迫切的难题——修路。
副镇长听后,坦诚地表示镇财政目前难以负担如此巨大的资金,但鼓励她多方探索,并提示可以研究近年来国家推动的“四好农村路”政策,以及像“部省补助、市县配套、乡村自筹、社会参与”这样的多元筹资机制。
上次那个民营企业家,阮丛已经让他协助政府专项投资,先后为村里打了六口深井,彻底改变了村民长期饮用不洁窖水的历史。但她也深知,修路所需的资金规模和协调,难度远远超过打井。
散会后,阮丛婉拒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驾车返回山梁村。
车刚驶出镇上,天色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山脊。
行至半途,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驾驶着村委那辆旧车,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缓慢前行。车轮不时碾过坑洼,溅起浑浊的泥水,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不住左摇右晃,仿佛随时会失去控制。
阮丛双手紧握方向盘,小心避让着路上最深的坑洼,车身依旧左摇右晃。
那些最窄的弯道,此刻在雨幕中更加危险,勉强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陡峭的山坡。
这条路,像一根勒进山梁村血肉的绳索,不仅让出行步步惊心,更束缚着村庄发展的任何可能。
农产品运不出,价格被压得很低;客商不愿进来,投资望而却步。
谁都清楚,一段坚实的水泥路面意味着什么,但“钱从哪里来”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如同眼前的大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山区,每公里道路的造价远高于平原地区,巨大的资金缺口让修路变得异常艰难。
十年前,一位工程师为了勘测地图,遇上了洪水,再也没回来。不仅如此,那场无情的洪水还冲毁了山脚下刚落成不久的小学,夺走了十几位年轻村民的生命。
自那以后,能想办法的人家,都陆陆续续将孩子送到了镇上的学校。仍留在山梁村的三十多个孩子,他们的家庭实在无力承担额外的开销,或者需要半大的孩子留在身边帮手农活。
村支书吕梁不忍心看这些孩子失学,便将村委闲置在山腰的六间旧瓦房收拾出来,用最简陋的桌椅,勉强撑起了一个教学点。朗朗书声,便在这简陋的瓦房里,伴着山风,断断续续地回响着。
两年前,这个村小来了一位外省的支教老师,叫林知韫。
她总是穿着整洁的素色衬衫,说话温和有礼,指尖干净,带着书卷气。
起初,村民们私下里议论,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城里姑娘,肯定吃不了山里的苦,待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的老师一样离开。
而且渐渐地,一些村民觉得读书无用,不如让孩子早点回家帮忙放羊、种地,或者干脆带出去打小工。
林知韫没有退缩,她开始一家一户地登门劝学。她常常被拒之门外,或被村民以沉默和冷漠相对。
但下一次,她依旧会出现在门外,耐心地讲述知识如何改变命运,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留在课堂,林知韫又积极与镇上的助学办公室联系,多方奔走,最终推动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助学基金会。
基金虽不雄厚,却旨在实施一项激励计划:只要孩子坚持到校,不仅学杂费、书费全免,其家庭每月还能得到一笔微薄的出勤补贴,用以弥补孩子未能参与劳作的“机会成本”。
这笔钱虽少,却在最初打动了一些摇摆的家庭,让孩子们回到了课堂。
然而,就在上个月,那笔补贴款意外地延迟了下发。
林知韫多次前往镇里询问,得到的回复多是流程问题、资金在途,始终没有确切的到账日期。
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几位本就对让孩子读书心存犹豫的家长,立刻有了微词。甚至有人直接让孩子出去干活,不再来上课了。
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离村委还有一段距离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阮丛瞥了一眼,是妇女主任吕贵芳打来的。
“阮书记!你在哪儿?不好了!”吕贵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快来村小!吕大有和邱虎带着好几个家长,在这儿闹起来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阮丛的心猛地一沉。
这两人都是村里的转业军人,身手好,有血性,当年在部队里也是尖子。可复员回乡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能让他们发挥所长又觉得“体面”的岗位。
镇上的安置岗位有限,县里的招工他们年纪又过了线,高不成低不就,一身力气和本事仿佛无处安放,只能在村里做些零工,心里憋着一股劲,既不甘心就此埋没,又格外在意旁人的眼光和议论。
这种人平时讲义气,肯出力,可一旦自尊心被戳到痛处,或者被人煽动,那股子拧劲爆发出来,往往不计后果,最为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