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推动餐车的轱辘声,轻快地打破了房间里沉闷的寂静。
黎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激得身体轻微一颤,而后才慢慢回神,视线落了过去。
方宁浑然不觉,一边摆放餐具一边念叨:“我还说进来叫你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醒了。柏队上班也好早,刚才我们一起上的电梯,聊了两句我才知道,他一早就过来把消防通道检查完了,刚出去吃了个饭回来,现在又去前厅值守了。”
前厅......
黎宴的心脏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作为主演,她入住的是酒店的总统套房,在套房前厅里有一个安保间的设计,专用于助理和保镖二十四小时轮守。不论是外人进入还是艺人出门,都会经过那里。
他现在是自己的保镖,按照安保执行预案,她不拍戏的时候,他也要在附近寸步不离。
所以现在,他在这里。
黎宴刚平复的心情又一次翻腾,怎么也静不下来。
方宁没注意到黎宴的异样,摆放好早餐后,从餐车下拿出一个白色纸袋,举在手里献宝似的晃了晃。
“当当当当~”
方宁压低声音,笑得神秘兮兮。
“柏队刚才给的,还特意嘱咐不让我说。但谁给我发工资我知道的呀,宴姐你猜猜这是什么?”
黎宴倚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袋子上,没动。
方宁以为她没睡醒,也不一直卖关子,而是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柏闻平日里的语气:“咳咳——”
“‘雨林里地形复杂,黎小姐昨天拍戏时摔了几跤,今天起来可能有淤伤。这些药油和贴膏你备着,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她揉揉。’”
方宁的台词功底太差,完全模仿不出精髓,反倒有些招笑。黎宴没说话,只是盯着袋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恼人的痒,很快又变成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隔着助理传递这种关心,像做贼一样。是觉得对她还有一丝愧疚?还是这些年他对每一位雇主都这样周到?
“拿走吧。”黎宴终于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她的嗓音干涩得不像样,方宁这才后知后觉,吓了一跳:“宴姐,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叫车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事。”
黎宴打断了她,视线转向窗外蒙蒙亮的天光,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低声开口。
“方方,你去和安保公司对接一下,就说甲方需要了解贴身保镖的职业背景,让他们发一份柏闻的履历过来,经纪公司要存档。”
方宁愣了一下:“可...柏队就在外面诶,直接让他准备一份不就行了?”
“直接和安保公司对接。”
黎宴摇头,余光似乎向前厅掠了一下,转瞬后收回。
“流程别走他那边。”
方宁闻言,悄悄回头看了眼前厅紧闭的门。她不懂柏闻就在门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但看黎宴今天的脸色一直不对,她也没敢多问,应了声“好”便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黎宴一个人。
她从床上起身,真丝睡袍的衣带松垮系着,微微一动,裙摆便垂落至脚踝。她光脚走过冰凉的地板,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停在那只孤零零的纸袋前。
她没碰它,只是垂眸看着,又想起柏闻手腕上的淤青。短时间内能留下那么深的痕迹,可见当时蛇缠得有多紧。
那一瞬间发生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她被拽进他滚烫的体温里,彼此的骨骼用力相撞。她不知道柏闻当时痛不痛,但她很痛。甚至,她恶劣地希望他更痛。
等待方宁消息的时间,被满屋寂静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黎宴一直坐在餐厅昏暗的光里等,等到天色从蒙蒙亮到彻底天明,阳光却始终没穿透厚厚的云层。她的目光偶尔掠过通往前厅的门,然后久久地停驻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见外面那个总是对她沉默的人。
叮咚。
终于,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屏幕亮起。
黎宴拿起它,低头解锁,方宁发来一份PDF文件,标题是规整的中文——高级安保专员简历-柏闻。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在渐渐升温的清晨里,身体竟觉出一丝寒意。
黎宴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斩断一切时说,他马上就会有新的工作和生活,而这些规划里,并没有邀请她的打算。
而现在,她手握他追求新生活的证明,就像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朝那扇杳无音讯的时间门走去,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