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肃却皱起了眉头,道,“那看来还真不是你一时气盛。”
荀攸一惊,忙道,“攸所作所为绝不会陷宗族于险境。”
荀肃长叹一声,却说,“颍川荀家本不在这几进旧寨十里桑田。失人何来存家?荀家后辈子弟唯你与文若最优,无论何时何地,总是殿堂栋梁之才,何必此时入局,自陷九死之地,轻则禁锢,重则身灭。公达,三思。”
荀攸在荀肃身前跪下,施大礼后道,“两次党锢之祸以至才德之人死伤无数,奸佞霸朝,贤良退隐,世家大族阖门自守,方有黄巾、边疆之乱。若有第三次党锢之祸,身灭而已可堪幸事。攸不才,愿为此一搏;若不能成,当重思天下之势。”
荀肃不由苦笑起来,道,“你既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什么?你也别跪了。”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望着庭院中远远站着等候的身影,又叹,“文若此次调了八日休沐归家,看来是有不少事情与你商量。你二人瞒了我多少事!罢了,我自回避。”
荀攸与荀彧密议数日,荀家子弟概不知其言。
四月中,荀攸至雒阳,任黄门侍郎。时灵帝新丧,何进秉政,征海内外名士二十余人。何进虽出身屠户,入朝近十五载倒也磨去大多市井气息,平日里言行举止颇有士人风度。他曾任颍川太守,对何颙、荀攸二位颍川士人颇多青睐,二人方抵便相邀面谈。何进态度亲和,侃侃而谈天下大事,何颙与其交谈甚欢,荀攸却极少言语。不过荀攸每出言必有惊人见解,倒让何进颇多称赞。待出,何颙不由笑道,“公达仍是惜字如金,所幸这寥寥数语足以赚得大将军侧目。”
荀攸便答,“初来乍到,诸事不明,不妨多听人言语。”
何颙略略挑眉,压低声音道,“我本有意问公达如何看当下之局,看来也是不用问了。”
又过数日,何进突遣黄门令拘蹇硕杀之,尽吞京城禁军;西园八校尉袁绍、鲍鸿、曹操等人也尽归何进节制。袁绍年三十有五,容貌俊朗,能言善道,待人接物极富气度,及冠之年曾举孝廉出任县长,有清能之名,人皆称赞不愧是四世三公袁家的青年才俊。灵帝设西园八校尉,本意在分何进兵尓,谁料八校尉中最负盛名者袁绍却一向与何进往来密切。待蹇硕死后,袁绍再无顾忌,每与何进同进退。时董、何两宫太后相争,何进以董太后使宦官谋财为名逼董太后归封国,又进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董重乃董太后之侄,虽有骠骑将军之名,却无实权,既被免官遂自杀。待六月,董太后忧怖而亡,朝野中不□□言蜚语四起。董太后亡故后不过十数日,葬灵帝于文陵,何进又依袁绍之谋称疾,不入陪葬亦不送出陵。何进本是为防范宦官密谋相害,只是在董太后事后如此作为,倒愈发显得跋扈恣肆,由是人心多疑,多不附何氏。
天子下葬之后,荀攸寻得一日,往大将军府上拜访献策。他虽是何进征召,却是少府官员,只偶尔与何颙、郑泰等人共赴将军府议事,但一向沉默无言。见他独自前来进言,何进倒是两分惊喜,自端出一副礼贤下士,虚心以待姿态。
荀攸与何进言道,“将军曾征召天下名士,如今麾下谋略济济;然局势不安,多有争斗,谋士不足以御死士刀剑。大将军何不广招豪勇武人,以备不虞?攸曾与游侠剑客相交,有幸闻天下豪侠事,愿为大将军献上三五姓名。”
何进虽惊愕不已,仍言,“愿闻其详。”
荀攸便叙道,“常山赵云,字子龙,以勇略知名乡里。陈留典韦,膂力过人,气性任侠,曾为友人报怨当街刺杀仇家,之后数百人追之不敢久战,他自脱身而去。谯国谯县许褚,字仲康,腰大十围,勇武绝人,更为一方豪富。南阳黄忠,字汉升,强挚壮猛。九江下蔡周泰,字幼平,性格坚毅,战如熊虎。此辈皆力绝当世,又忠勇厚重,可伴将军左右,以保不测。”
何进着人一一录下;听闻荀攸当真推举了许多粗鄙游侠豪客,何进故觉奇异却实无太多兴趣,乃言,“颍川荀公达竟也熟知此等侠以武乱禁之辈?”
荀攸只道,“此非常时刻,可用非常之人。”
何进便又言,“公达于此非常时刻入雒已两月,不知对当下局势可有看法?”顿了一顿后又添道,“每每议事,众人皆说除宦之事刻不容缓,袁本初尤是。只吾观太后一意庇护宦官,身为人臣能奈她何。公达可有两三妙计助我说动太后?”
荀攸沉默许久,终道,“之前除蹇硕有中常侍郭省、赵忠等人鼎力相助,又有小黄门尊将军令行事,可见宫中与将军共进退。如今再无人敢提废立之事,禁军亦在将军掌握;诸宦侍太后左右,忠心耿耿。事到如今,大将军为何要杀尽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