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点了点头,却说,“这变化应在雍凉。去年西州反叛,攻掠三辅,杀汉阳太守。若半年间三辅战事再起,朝廷启用董中郎,便可知变局将至。”
小郑女低声问道,“变局若至……当如何?”
郑益恩说,“此局有三人可破,何大将军,卢冀州,还有皇甫并州。只可惜我和公达俱是白身,能预知未来之事又如何?不过玄德和卢冀州有师徒之谊,又与卢士英交好,或能为卢冀州陈述一二,”说道这里他却摇了摇头,叹道,“只怕能进言时已是晚矣!”
——天子驾崩,重臣霸朝,此等事岂容人轻易宣扬。
刘备想了许久,最后说道,“若明年真逢天子驾崩,我自当传书士英兄与卢师。”说到底,刘备终究不能对这番谈论全然信服,或道他不愿相信大汉竟当真到了这般生死存亡境地,只想着当今天子年轻力健,自然还能用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重整朝政,拯救危局。
小郑女却忍不住苦笑道,“吾等一心逆天改命,焉知莫如俄狄浦斯?”
刘备与荀攸不知此典故,皆是不解,郑益恩却显然有所耳闻,神色一黯。小郑女解说道,“这故事说的是,底比斯古国王子俄狄浦斯降生时天现异像,天官察之,预言曰,王子命凶,必将亲手弑父。国王拉氏心生恐惧,欲杀子却又心存不舍,无奈托付一名牧羊人将幼子弃于山野。不想牧羊人亦不忍残害婴儿,将王子送于边郡无子豪侠夫妇抚养。王子年渐长,武艺高强,游侠豪倨。一日遇望气者,观王子面相言道,君面相凶厄,乃弑父之人。王子大惊,遂弃家而走。王子归故国,遇国王拉氏微服出访,因车驾相撞起争执。王子怒极,斩杀国王一行人,随即奔逃。日后王子于故国建功立业,成一方重臣,却遭人指认谋害先王。王子着人彻查,终使子弑父之祸事告于天下。国人遥想当年预言,皆叹天命难违。”
初始刘备只道这故事是什么警世之言,能对当下疑难有所解答,却不想是如此一则乡野志怪故事,内中人物举动多见乖张,听到最后忍不住竟笑了一声。小郑女斜目望他,他便摇头道,“本是人祸,何以赖天?”
小郑女低声说道,“虽道王与王子皆德行有失,但若非天意刁难,何至于此?”
刘备便说,“王自投死路,天命亦是自取。初生婴儿何辜,如何就当为区区一句谶言赴死;一国之主,待亲子尚且如此,可见视臣民更如草芥,臣民亦视其为寇仇。既如此,微服出访岂不是自取死路。欲杀亲子却不敢行事,将此暴行托于臣民却不知追查,更显愚昧畏缩。王子因望气者一言便抛弃父母,与人争执便痛下杀手,可见不过是恃强凌弱之辈。有此愚昧寡恩如父,直鲁暴戾如子,难怪父不识子,子不识父,父子相残。若父子皆是宽厚正直之辈,不以琐碎小事草菅人命,不过一个预言,又何至于此?”
小郑女叹一声,说,“是我引喻失义。”
荀攸亦是抬眼望着刘备,半晌忽地起身揖道,“多谢玄德出言指点。”
这是他们几人最后一次议论来年大乱;之后荀攸拜别,自归颍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