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刘备平日处变不惊,此刻仍不免满面疑惑。他说,“既如此,何不将此锦囊交于荀家子弟收藏?若逢危难也能及时用上。文若先生或可。”他偷偷看了妻子一眼,踌躇续道,“我终究是一介外人,恐难担此重托。”
“外人?”
荀攸一向无甚波澜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神情,半晌他轻叹一声,道,“玄德想茬了。此物并不是给荀家应付危难的,本意便是襄助玄德中兴汉室,成光武功业。至于我手中的另一半,大约也只是为了全十年夫妻情义,”他又取出一只黑色锦囊放在先前白锦囊之旁,说,“她不舍抛弃荀家,我又如何能辜负她的心志?这另一半也一并托于玄德才是。”
刘备一脸茫然,不能应对;转头再看妻子,却见她秀眉微蹙,忧思深重,却不显得惊讶或者疑惑,仿佛对荀攸所说的一切惊人语都了然于胸,不免更让刘备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莫名的局外人。又听小郑女问道,“先生如今却有何计划?”
荀攸便说,“此事正想请教夫人。”
小郑女直起身来,急促说道,“无论谁来征召,先生万万不可入雒!”
“哦?”荀攸目光炯炯地望着妻妹,甚至忘了避嫌,又问,“明日之事,夫人又知几多?”
小郑女苦笑道,“我并不知道许多。姐姐极少直言未来天命运转;我自觉知晓的,许多不过是我胡乱猜测。但是姐姐曾明言道,中平六年,雒阳朝堂必生剧变,而先生若是应召入京定会身陷其中,不见得能起到什么作用,只会白白受苦。”
荀攸点了点头,低声道,“她与我说了诸多朝中变动,却未曾提起我有何大灾大难,可见未必不能一搏。”
小郑女忙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先生……”
荀攸却打断了她的劝告,肃然道,“攸有一不情之请,望夫人不吝相助。”
见荀攸神色严肃,小郑女自是顿住了。荀攸便续道,“夫人所知之事,若有可为外人言道者,望尽皆告知;我自当将我所知晓诸事尽数告于君夫妇二人。若夫人属意,我会将所知尽皆录下,明日再来拜访。”
小郑女回望刘备,流露出三分犹豫神色,刘备忙柔声应道,“此事夫人当自决;我既不知前因后果,岂能为君做主。”
话已至此,三人皆是心事重重。荀攸只又略叙几句,便起身告辞,欲归郑府。刘备送走荀攸,归来时突地瞧见案上黑白两色锦囊,不由“呀”了一声。他揣起锦囊,冲出府门,直追出巷口,这才追上荀攸。他将两只锦囊塞在荀攸手中,说,“此物还请公达兄拿着吧,我岂敢收。”
荀攸道,“拙荆留此物于世间,本意在君。”
刘备却摇头应道,“公达,尊夫人若在,她便是怀拥黄石公所授天书来投,我亦当坦然迎之。但她既不在了,她的遗物怎能交于外人。逝者已往,当以生者为大;公达兄若觉得我当得起,将来为我抄送一份也是一样。”
荀攸沉默许久,终将黑色锦囊收入怀中,仍将白色锦囊递回,低声道,“我意亦如亡妻之意。若前路将逢天下大乱,必与君同道而行。”
刘备送别荀攸,却在巷口站定了,陷入沉思,几乎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甩袖子,恨恨道,“区区蛾贼,如何就天下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