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已是中平三年的正月末,年关但过,冬寒未消,高密县却未见冷清,只因大儒郑玄即将嫁女,县中四方来客不少。刘备叔父不远千里从家乡赶至北海为刘备主婚,卢会亦携妻子南下青州,还有刘备远在雒阳的少时密友牵招托人送来贺礼,让刘备又惊且喜。之后刘备、卢会受郑玄邀请,往郑府拜访,便是关、张、简这三位刘备乡党亦受邀同往。席间谈到牵招,刘备不由感慨,牵招一心向学,随师长乐隐远赴雒阳,又逢黄巾之乱,已有近三年未通音信,不想此次还能收到牵招贺礼,当真意外之喜。
郑益恩乃笑曰,“像这位牵兄一般远的却也有亲自来的!”
话音未落,见一人入内,却是颖阴荀攸。卢会、刘备皆是惊喜,忙起身礼迎。十年前一面之缘,几位少年交谈甚欢,只是家乡路遥千里,不想尚有重逢之日,还是姻亲联系。众人客套一番,受郑益恩邀请同往后园游玩。入园片刻,关羽忽地止步,皱眉道,“前面亭间有女眷,我等还是回避为好。”
众人这才注意到远处亭间隐约几个人影,看服色确是女眷,只是隔得甚远,也只有永远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关羽注意到了。刘备暗想,在郑府后园游玩的除了郑玄的两个女儿却还会有谁?怕不是专程等在这园中要与亲朋好友一叙的,也只有关羽不知郑家女子做派,还要大惊小怪一番,不由莞尔,郑益恩亦是一笑。而荀攸先望了卢会一眼,方言,“当是贱内与刘夫人弈棋;本是亲属,不妨一见。”
待他们走近,亭间几位女子亦是注意到了,起身致礼。相对弈棋的正是刘念与郑氏,而小郑女在一旁抱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七八岁小童,粉雕玉琢的小脸和手中把玩的白梅相映成辉,乃荀攸之子荀缉。见刘念亦在,刘备初始颇有些担心从妹面对外男多不自在;虽道刘念亦有学识,终究不似郑家女儿那般日常与诸多学子同坐,共议天下。好在刘念面不改色,举止有度,他看了片刻倒也放下心来。郑氏一如十年前,言笑晏晏,妙语连珠,谈兴颇高。待刘备介绍几位乡党,郑氏更显喜色,目视关羽许久方叹曰,“今日得见河东关云长,慰平生一愿矣!”
虽然知道这位奇女子常有惊人语,刘备仍是愕然不解。关羽面现窘色;刘备知他心自不悦,忙暗执其手以示安慰。倒是卢会解围道,“之前平黄巾,云长每每先登城头,杀敌破阵如若无人之境,勇武世所罕见,吾父亦深以为奇。只不想郑夫人亦有所耳闻?”
“略有耳闻,钦佩非常,”郑氏微笑颔首,却突地语音一转,问关羽道,“关兄可知行船航海之术?”
关羽愈发莫名其妙,只得答,“吾生长于北地,不识水性。”
郑氏乃正色道,“前年黄巾之乱青州未见朝廷大军,诸贼起而复隐,或为后日之患。刘县长与诸位率千人乡勇便能斩获破万,战绩赫赫,自不惧蛾贼,只青州有一处不同于北地:此处潍水、胶水贯通南北,黄海、渤海环绕三面,文治武功,唯水而已。君不闻安帝朝张伯路倚海为贼之事乎?三千人可占九郡,三百人又可复起,安帝以数万幽冀大军东去方得以平。”
刘备肃然警醒,忙躬身礼道,“多谢夫人指教。”
郑氏还礼道,“岂敢言指教。”又曰,“曾闻,堪称名将者,可骑可射,可水可陆,可多多益善,亦可百卒破阵。我观世间名将,唯独‘可水可陆’者竟不得见。如卢冀州、皇甫公,皆北地马上英雄,便有统御水军之能亦未显于世,以至于今人不知舟船之霸更甚车马。”
荀攸微挑眉毛,问,“若战于山地平原,水军何用?”
众人见他夫妻俩竟是辩了起来,都觉有趣,个个嬉笑观战。
郑氏便微笑应道,“我与大家说个故事。远东有临海朝、韩二国,南北划分。时朝、韩交恶,朝国挥兵南下,韩不能敌,屡战屡退。韩请盟友助战,然朝韩之地气候酷寒,地形崎岖,盟国虽有万乘之强,士卒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亦不能敌朝国精锐。盟国参军献言曰,我军久未山地作战,不可正面迎敌;如今之计当另开战场,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既然此地崇山峻岭,道路艰难,朝国兵士亦拘于粮道,可袭其后。有韩军乃问,既然道路险阻,如何能轻易袭敌之后?盟国将军大笑曰,我观朝国近在咫尺尓!遂以海船载十万大军,一日间北行八百里至两国边界,夺仁川海港,隔断朝军南北往来,一举扭转局势,史称‘仁川登陆’。”
孙乾乃青州人士,对航海略知一二,不由惊叹道,“能以海船载十万人一日奔袭八百里,这又不是一般的水军了!大汉便是有这般名将,却不一定有这般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