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眼眶微热,偏过头,将脸埋进他肩窝,轻轻蹭了蹭。
沈临夏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发鬓。“傻瓜。”声音低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们就这样,你一段,我一段,笔尖在纸页上交织、对话、回应。沈临夏写一次深入热带雨林的突发考察,险象环生;苏郁就细细描绘他归来后,晒得脱皮发红的肩背,自己如何用棉签蘸着药膏,一点一点,耐心至极地涂抹,感受手下肌肤因为刺痛而微微的颤抖,和那人即使疲惫至极也未曾改变的、宽厚而让人安心的体温。他写:“药膏是薄荷味的,清凉刺鼻。我涂得小心翼翼,他却嫌我动作太慢,抓着我的手使劲按了按,说‘快点,死不了’。可当我真的加快动作,他又嘶嘶地抽气。这个人,连受伤都这么别扭。可我的心,也跟着那嘶嘶声,一抽一抽地疼。”
写到后来,苏郁的笔迹越来越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而沈临夏的补充,也往往带着无奈的笑意和纵容。严肃沉重的“难关”与“世界”,被琐碎温暖的“日常”包裹、浸润,仿佛冰冷坚硬的岩石缝隙里,生出了柔软而坚韧的藤蔓与苔藓,彼此缠绕,难分你我。
写到某次沈临夏因胃病入院,苏郁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时,沈临夏那段写得格外简略,只一句:“小恙,无妨。劳他牵挂。”
苏郁看了,抿唇,在那句话旁边空白处,用笔尖轻轻点了个小点,然后写下一行小小的、几乎要挤进缝隙里的字:“骗人。那几天,他睡着时眉头都是皱着的。我不敢睡熟,隔一会儿就要探探他的额温,听听他的呼吸。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难闻,但他的心跳声,是我听过最安心的声音。”
沈临夏的目光凝在那行小字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抽走苏郁手中的笔,连同自己那支一起放下,然后双手捧住苏郁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清晨初醒时的温柔缱绻,带着某种灼热的、急于确认的力度,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苏郁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而全然地回应。空气里雪松与墨水的清冽被骤然升高的体温蒸腾,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笔记本从膝头滑落,摊开在凌乱的被褥间,写满字迹的纸页微微卷曲。
许久,沈临夏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有些重,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燃着暗火,牢牢锁住他。“那些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害怕?”
苏郁呼吸不稳,脸颊绯红,却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又摇头。“怕。但更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让我知道。”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沈临夏睡衣的领口,声音低下去,“沈临夏,我们说好的,难关一起闯,世界一起看,日常一起过。你不许耍赖。”
沈临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将人用力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不耍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耍赖。”
窗外的鸟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冬末特有的、带着寒意的湛蓝天空。阳光移到了床尾,将那本摊开的“温序”照得半明半暗。写满字的部分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尚是空白的部分,则等待着被新的故事填满。
“还写吗?”苏郁在他怀里闷声问,手指悄悄勾住他睡衣的一角。
“写。”沈临夏松开他,弯腰捡起笔记本,仔细抚平卷起的页脚,重新放回两人中间。“不过,得先解决一下苏老师对我‘耍赖’的指控。”他拿起笔,在苏郁那行关于医院的小字批注下面,端端正正地写:“沈临夏承诺:从今往后,小恙上报,大病不瞒,绝不让苏郁先生独自面对消毒水味道。若有违反,甘愿受罚。罚则:没收衬衫采购权一月。”
苏郁看着那行一本正经又透着幼稚的“罚则”,噗嗤笑出声。“沈总,你这罚得也太没力度了。”
“那你说怎么罚?”沈临夏挑眉看他,眼里带着笑。
苏郁拿过自己的笔,在那行承诺下面,工工整整地补充:“罚则追加:若违反,沈临夏先生需连续一周,每天亲手为苏郁先生做早餐,品类不限,但需包含心形煎蛋。并附赠‘我错了’亲吻一个,时长不低于一分钟。”
沈临夏看着那行字,再看看苏郁明明羞得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震动着胸膛,爽朗开怀。他一把将人搂住,在那红透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低声道:“苏老师,你这罚则……我怎么觉得,是在奖励我?”
“想得美。”苏郁推开他,抢过本子,作势要继续写,“快点,别打岔,今日份的‘温柔日常’还没写完呢。”
阳光悄然爬上他们的肩头,将依偎的身影投在洁白的墙壁上,模糊了边界,融成温暖的一体。笔尖沙沙,在纸页上继续流淌出细碎的光阴。冬日的寒气被彻底隔绝在窗外,室内只有暖意,和两种笔迹交织出的、关于未来漫长岁月的,共写序言。
这本“共书”的第一页才刚刚写满,而他们的故事,早已在落笔的每一个瞬间,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往后的每一页,都将如此这般,由两人执笔,共书这漫长而温柔的,人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