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没说话，就靠着车窗，懒懒的样子。直到第三个红灯，我和她在后视镜里对视上了，她突然坐直起来，盯着后视镜里的我说：“我刚想了一下，你欠我很多，所以我决定还是坐你的车，可以省打车费。”

“嗯，你说得对。”我只能赞同她。

“但是你不觉得对。”杨雪的眼睛里像起了一层雾气，“你只是喜欢玩弄人心。玩弄我的心。等你忙起来就不会来找我了，所以你才不对我说实话。你是怕我缠上你吗？我不会的，我很有自知之明。你施舍的工作机会，你施舍的蹭车机会，只是施舍，是对你来说最不值得一提的……我都知道的。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难缠，你抛弃我，我就乖乖被抛弃，不会挣扎的……”

绿灯亮起来，我踩着刹车的脚松了劲，没有回应她说的那些话。

杨雪也变得安静，我们俩都没有再说话，一路开到了她的小区附近。我猜测她可能要叫我停在路边，然后自己走进去。

“从C口进去……”杨雪的声音响起。

我猜错了。我听着她的指挥，把车子停到了地下停车场正确的位置上。

“那我……”我想说我该走了。

“上去喝一杯吗？”这可能真的是一场梦了。杨雪的声音很轻，呼吸也很平静。大概是我们一起在做梦。

“我不……”但我不想在梦里，我想回到现实，我想要真实的她和我，所以我打算拒绝，打算让这场梦醒。

“你欠我的。”杨雪突然红了眼睛，掉下眼泪，她声音开始颤抖，“你陪我上去。”

“好，我送你上去。”我屈服了。不是屈服于她的眼泪，是屈服于我的渴望。

“我刚刚撒谎了。”杨雪被我牵着手下车，靠在我的胳膊上往前走，边落泪边说，“其实我很黏人的，你既然选择招惹我，选择施舍，那你就要做好准备，我没那么好打发的。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我了。你自己选的，那就做好准备……”

“哪一层？”我带着她进了电梯。

“三十一。”杨雪把眼泪蹭在我的袖子上。

“你一个人住吗？”我问她。

“是，但我朋友最近总赖在我这里。”杨雪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大学朋友！很好的朋友！”

“好，知道了。”我笑了笑，“那等下她看到我，会不会很惊讶？”

“不会。”杨雪摇摇头说，“她可能又要恋爱了，所以今天不在。”

“哦。”我放心了。

“如果你没有撒谎，你就会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杨雪果然是要说这个。

我笑笑没说话，我怕现在告诉她“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她会发疯。

杨雪家到了，我送完她就应该走的。

“你早点休息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摁亮了玄关的灯，回过头来，皱紧了眉。

我的心跳变得有点迟钝，我摘下口罩对她笑，挥挥手说：“下次见面，应该是拍海报的时候了。”

“笑得好难看。”杨雪这样说，转过身一个大跨步，亲了我嘴角一下。

我的心跳又变得快速起来，被她亲过的地方有点发热，我问她：“你会记得现在吗？”

她没有回答我，伸手把我的口罩彻底扯下来，和我接吻——我更加确定这是梦了，是一场会痛会累会醒过来的梦。

梦里混沌不清，我能听见杨雪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她触碰我的指尖。我决定向她坦白，我说：“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我只知道逃避，我以为离开你就好了……我以为你会希望我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很害怕，我怕失去你这个朋友，但是继续和你做朋友，未来也还是会失去……所以我选择让一切戛然而止……”

我看不清杨雪的脸，我能听到她在冷笑，她笑了好久才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呢？十年后的我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同性恋了？又值得你浪费时间了？还是你根本就是舍不得过去的杨雪呢？”

“不是，我……”我百口莫辩，讨好地去亲她的耳垂，感受到她在颤抖。

“我尝试过，和很多个男人相亲。”杨雪又开始哭了，“他们有的人很好，有的人一般，但是我都没办法和他们恋爱……你把我的心搞得乱七八糟，是你引诱我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你……你撒谎骗我，报考志愿骗我，很多很多……”

“对不起。”我想要从梦中醒来，想要看清一切，想要杨雪不再流眼泪。

“我真的很讨厌你。”杨雪的眼泪掉在我的眼皮上，烫得吓人，我支撑起上半身，用我的嘴唇去够她的眼角，那里有许多很湿很烫的眼泪，于是我尝到了咸苦的味道，听见她继续说，“但我也控制不住地喜欢你，想你，我总是想现在这样梦见你，我们争吵……不，你甚至不愿意和我吵，你很冷漠，好像从未认识我……”

“你会记得现在吗？”我再一次问她。

她还是不回答我，流着泪和我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