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房,每天只有程杏妍准时到来。
这天,程杏妍拿来了一封寄给顾随帆的信。
这封信是一个小网红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张B超图。
程杏妍看见后,轻笑了一声,随后给顾随帆展示。
顾随帆先是迷茫,随后情绪激动地大喊大叫,但没人听懂他在吼叫什么。
程杏妍只是温柔地安抚他,但这份温柔却不及眼底。
顾随帆来到精神病院后,程杏妍大包大揽了顾随帆的一切生活起居与日常护理,她不嫌弃也不嫌麻烦,乐此不疲而甘之如饴。
程杏妍喜欢追忆往事,并问问她的随帆哥哥是否记得那片紫藤花和那颗糖果。
但当顾随帆不予回应或回答错误的时候,他的病服下又会多一些青青紫紫。
“我终于幸运了一次。”程杏妍絮絮叨叨道,后面知道顾随帆的感染后,程杏妍去做了检查,结果是阴性。
“随帆哥哥,你还是把我抛下了啊……”程杏妍情绪一转,又突然惆怅起来,她看见的一直是顾随帆的背影,最后一次也一样。
“但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程杏妍笑着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那笑容里有爱也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报复带来的虚无的满足。
在名为“爱”的“拥有”和“禁锢”里,对于顾随帆而言,这是一场没有烈火,却比焚烧更痛苦的——永恒的凌迟。
顾随帆待在这间死气沉沉的病房里。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清醒地品尝着自己酿造的苦果。
也许医生隐晦说出的命不久矣,反而是一种祝福。
*
2028年夏初。
第一医院。
宁榆晚站在床畔,垂眸看着顾凌舸。
顾凌舸仍然是植物状态,但主治医师说他的情况正在好转,可能不日便会醒来。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宁榆晚以为自己会恨,至少该有几分怨怼。可站在顾凌舸的床边,她心如止水。
宁榆晚在报复顾凌舸让他躺在这里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有恨的;但如今听见顾凌舸可能醒来,宁榆晚没有任何想法。
不悲也不喜。
她的爱,是他亲手掐灭的。
如今,连恨意也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今早送来的集团简报,上面写着顾氏集团近期的几个重大项目动向。
如果顾凌舸此刻能看到这份简报,就会明白,顾氏集团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顾氏集团了。就算他如今醒来,他也无力回天了。
宁榆晚缓缓伸手,指尖悬在顾凌舸消瘦的颊边,并未真正落下。
“你说,你后悔了吗?”
过了一会,宁榆晚自己回答道。
“你不会后悔。”
“你只会觉得自己欠缺了点运气而棋差一招。”
宁榆晚突然想起了顾随帆的事情,微笑着自言自语道:“你知道吗?你的弟弟如今近况也不好啊……”
“他也栽在了女人身上。”
“你说他会后悔做了那些事吗?”
宁榆晚心情很好地轻蔑一笑。
“不会。”
“你们都不会后悔。”
“即使重来一次,你们也会这样做。”
“只是会做得更加精明,更加小心一些。”
宁榆晚讽刺地看着顾凌舸。
“应该说……不愧是兄弟吗?”
随后,宁榆晚的电话响了。
是秋青遥打来的。
宁榆晚真心一笑。
“恭喜宁姐了。”秋青遥清朗的声音传来,“顾氏集团的事情我听说了,恭喜宁姐拿下股东会一票否决权。”
“谢谢。”宁榆晚从容笑道,“但仍然道阻且长啊。”
“我相信宁姐最终会如愿以偿。”
“借你吉言了。”
宁榆晚早就明白了——
权力是一剂良药。
比爱情可靠,比恨意持久。
宁榆晚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
今日天气极好,能见度惊人,越过城市的钢筋水泥,在楼宇与楼宇狭窄的间隙尽头,竟然能望见一抹遥远而绵延的雪线。
宁榆晚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衷心祝贺秋青遥。
“青遥,祝你新婚快乐。”
这句祝福,并非社交辞令,在真心里还多了几分慰藉。
*
2028年夏初。
雪山下。
昨日狂风暴雨,但今日乍晴。
阳光慷慨地亲吻着它的子民,湛蓝天幕上的云丝像是神仙吐出的仙气,像是上帝吐出的烟圈,又像是有情人间缱绻的情丝。
雪线之下绵延的草甸已泛起朦胧绿意,零星野花点缀其间。
秋青遥和商知机的婚礼,举办在这旷野之上,直面圣洁巍峨的雪峰。
因为秋青遥和商知机的婚姻背后还代表了各自集团的联手,面对公众的大型婚礼还在筹备。
这场是他们纯粹按照自己喜好筹备的私人婚礼。来宾不多,三三两两,皆是至亲与挚友。
秋青遥没有穿着繁复的曳地婚纱,只是一袭简洁利落的白色缎面长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动。商知机也着一身低调奢华的白色西装,露出剑眉星目,发丝都精心设计。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刻意的煽情。
在亲友的环绕中,在雪山亘古的沉默见证下,商知机心跳怦怦,郑重地许下誓词——
“从今以后,不论好坏,不论贫富,不论健康或是疾病,爱你并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秋青遥注视着爱人,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
在秋青遥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在电影结尾,新郎新娘向对方也如此起誓。
这便是秋青遥对于婚姻最初的看法——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till death us do part.”
但随着年岁渐长,秋青遥发现没有什么人把这句话当真。
现实多得是随便的分合与变心的离散。
但是,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总有人把誓言当真。
就像她一样。
就像他一样。
群峰染雪,齐映天南。
如今,两个认真的人如愿以偿地缠绵拥吻。
秋青遥在她最不喜欢的夏天,等到了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