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间一等,就等到十二月中旬,研二上学期都快结束,还是在热搜上看见的范妍的消息,点进去是她的画,标题第十四届美术家协会油画大赛一等奖《语言的形状》。
画中有许多人物,惊恐的、享受的、哭泣的,其中有一位女孩最引人深思,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那窗户的形状像手机,外面站了许多一样面孔却不同表情的人。
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伤人的话,绝望地把手放在脉搏处,好想要自我了断,画里融合了教育、亲情、友情、还有当今时代的一些常态,只要是看过那幅画的,总会在里面照见自己。
祝丞这才了解到,他心仪的对象不仅努力,内心丰盈,还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想约这位范小姐正儿八经地出来吃一顿饭,送个礼物,更是难上加难。
下午四点,他收到范妍的短信,说她在老师家里吃饭,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他。
祝丞提前过去等,一个小时之后范妍才出来,“想约你吃顿饭可真难。”
范妍真没想到祝丞直接就来楼下了,“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祝丞问,“那你现在有空没。”
“我有……我好像还要回趟工作室,要给员工开会。”范妍临时想起来。
“那我送你去,忙完是什么时候?”
范妍说,“真不好意思祝丞,我这次开会可能要很久,而且明天晚上我还要接受学妹们的小采访,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饭。”
祝丞总算在她嘴里听见一句有生机的话,“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官方下去。”
“官方?”范妍想起之前两人接触,都是保持距离,“主要我很忙的时候,不会喜欢跟人交流过多,你别介意。”
“我理解,没关系。”
“你等多久了?”
祝丞余光看见三楼阳台上有个人,范妍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跟胡昭铭笑,介绍道,“他是我的美术老师。”
祝丞冲阳台上的人礼貌笑着点头,然后回答范妍的问题,“没多久,刚到你就下来了。”
“那我们走吧。”范妍回头跟胡昭铭微微鞠躬挥手,上了祝丞的副驾驶。
祝丞带着她,把车开到了工作室,这样子太明显了,大家都猜测,这两人怕是八九不离十。
开完会下班,陶兮跟Wiwi最后一个走,她正在收拾前台桌面,发现桌上放了一幅手套。
一双粉色的,质量不是很好,看样子已经戴了好多年了,边缘都有点褪色,前面有几个手指还破了洞,里面的绒很薄。
这戴上能御寒吗?范妍真的是勤俭持家。
陶兮跟门口的Wiwi喊了一声,“我们待会儿去买双手套给范妍吧。”
她顺手把手套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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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范妍醒得早,她今天上午有一节理论课,急忙收拾就准备出门,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又想不起来,站在公寓的客厅环视一圈。
她叹气,可能最近自己把时间排得太满了,一闲下来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到下午五点,范妍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掉了什么。
这时她收到祝丞的消息。
:我定了位置,晚上想单独约你吃个饭。
范妍回:可能要很久,我还要去XX图书馆。
:没关系,一切以你为主。
祝丞耐心得不像个正常人。
范妍关上手机,去了学校附近大家经常讨论问题的一家图书馆,楼上有单独的学习室。
门口的老板看见范妍来了,对她说,“I tuoi amici ti stanno aspettando al piano di sopra”(你的朋友们在楼上等你)
范妍回他一句谢谢,上楼去了。
人比她想的多一点,大约十几个左右,把读书室都站满了,有的还拿着本子,搞得很慎重。
其中有一位中国人,她充当提问者,“我们这次邀请您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学姐的作品,觉得你很优秀,想跟你讨教,问题可能有点多,希望你不要觉得麻烦。”
范妍坐下来,“不会,你们问吧。”
“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她把本子拿出来,上面写了一堆话,“第一个。”
她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在创作的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范妍思考了会儿,嗯了声,“我觉得最难的是一个好的心态。”
“为什么?”
“美术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反复自我否定,现在互联网很发达,各种各样的语言能量涌过来,也会让人浮躁,所以我觉得心态很重要。”
“在创作的过程中,是怎么克服枯燥和没有灵感的呢?”
范妍很有耐心,有时候大家会突然被某个同学弄得哄堂大笑,然后又快速回归今天的主要目的,不影响进度。
问题第二轮的最后一个学生,她问,“如果家里不支持学美术,我毕业以后应该怎么选择,你觉得是坚持画画,还是利用这个学历,找个地方当老师?”
范妍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了解你的情况,这个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能接受美术带来的生存困难,那你就画,如果你觉得生存更重要,那你就先生存抽时间画,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艺术这个东西嘛。”
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最后一个问题,“你走这条路,有没有最感谢的人呀?”
最感谢?
这个问题倒是让范妍愣住了一下,她脑海里一下闯入很多人。
范毅行?他们并不支持,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学业。
丁书真?她想让自己考外交学院,是因为自己非要参加艺考,又考上了,没办法才找的老师给自己上课。
自己?以前自己差点没学了,还吵着闹着要跟一个人结婚,要待在一个地方。
幸好她没那样,不然哪有自己的今天,范妍想起来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出来,笑容又突然凝固。
他多年前的话,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她恍惚地愣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呼啸而过,后坐力大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拆开。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强装镇定,回答一个万能不变的答案,“感谢......感谢我的家人吧。”
范妍起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下楼,慌张的步伐暴露出了她的错乱,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凌厉的风扎在她的手指上,范妍感觉自己的身体跟露出来的半截手指一样冰凉。
终于想起来自己少了什么,是很多年前在北京,杨择栖给她买的手套。
范妍去摸手机给陶兮打电话,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你在工作室吗......”
“我不在,下班了都。”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套?”
陶兮听不出她声音压抑的急切,轻飘飘一句话,“手套啊?都破成那样了,我扔了,我还给你……”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喊出来。
“不是,我是看你手套都破了。”陶兮没想到范妍会因为那个破手套跟自己发脾气,“我还给你买了副新的。”
“我不要新的,你扔哪儿了?”
“昨晚扔的,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
范妍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陶兮也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事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是你冲我喊什么,不就一个破手套?”
范妍哭泣的声音传进电话那头,陶兮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巴。
“你怎么了。”陶兮这才意识到,那个手套或许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对不起,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她竟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崩溃大哭。
她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用袖子直接擦过去,边走边抽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旁边有位年纪大的男士,看范妍这个样子,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上前问她。
范妍摆摆手,觉得自己失态了,低头跟他表示道歉,然后大步地往前跑,她想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路灯下面。
她比任何时候还要崩溃,伤神地喃喃自语,“感谢你。”
“感谢你。”
“感谢你。”
“感谢你。”
“杨择栖,我感谢你……”她说到后面几乎失声。
说完这些话,整个泪腺都开始决堤,她蹲在路灯下,一圈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好像一个被世界孤立的人。
她都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事实证明永远不可能,杨择栖一直存在她的情感世界里面。
什么怨他,恨他,觉得他找借口,觉得他不够爱自己。
之所以怨他,恨他,是因为她无法停止爱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闯入一双棕色靴子,范妍缓缓抬头,看见了祝丞。
祝丞神色复杂地看着范妍,她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好像覆上一层薄薄的雾,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把头抬起来,那时候她还是短发。
“有什么伤心事,能跟我说吗?”
范妍低下头重新咬住嘴唇,她站起来,“对不起,祝丞。”
“为什么跟我道歉。”
“我想我们以后除了工作,不要见面了。”范妍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祝丞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可是你前几个小时还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吃饭,你应该猜得到,我想跟你说什么。”
范妍没接,“祝丞,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总要有一个合理原因。”祝丞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他尊重别人,也希望自己被尊重。
范妍咬住手指转过身去,眼泪又出来了,很快地调整情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冷静的表情,“我以为我可以试着开始新生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做不到,趁你现在对我还没有感情,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
祝丞看范妍这个样子,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虽不算刻骨铭心,但让人有点微微波动,他以为自己都要成功了。
祝丞说,“我想你放下心里的执着,试着跟我接触,我们可以慢慢来。”
范妍摇头,又是泪流满面,她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带着剧烈的哭腔说,“我爱他,我想他。”
她重建起来的情绪又开始崩塌。
“我记得陶兮跟我说过,你来这里快四年,都没谈过男朋友。”祝丞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范妍这样念念不忘,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挣扎,让她一个这么得体的人,哭着说出那六个字。
范妍边落泪边说,“可是他一直存在,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祝丞并不是想要劝她跟自己在一起,而是被她这模样给感染了,想开导她。
他想上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范妍后退一步。
范妍懂杨择栖了,“他希望我答应你,可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他不仅仅是想让自己谈正常的恋爱,他是想让自己过上正常恋爱背后的生活,简单安逸,他觉得他没给自己美好的开始,所以想让自己重新找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保护欲大过了占有欲。
祝丞听着范妍说一次,情绪就乱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任何办法,范妍说的对,自己对她没有太多感情,本来以为试着在一起,两个人会很合适,结果她心里藏了一个人。
那就没必要了。
祝丞说,“来之前我买了一条项链,想送给你,想着来接你去吃饭,结果看见你一路跑出来,蹲在这里哭。”
范妍说,“抱歉。”
“项链买都买了,我总不能把买给你的东西送给别人,这对别人也不公平,不如你就收下,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范妍接过尚美巴黎的盒子,“那我等会把钱转给你,就当是我找你买的。”
“你要这样,那我没办法。”
“你先回去,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祝丞说,“大晚上的,貌似不是很安全,送你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祝丞想她不会还要付个车费给自己,但是范妍答应了。
车上,范妍看见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陶兮打来的,她回了条短信,说我没事,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不知道国内现在是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