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一秒还虔诚地把佛卡装进衣服夹层,这一秒却淡然地拒绝求他救命的人。
一黑一白的两辆车停在门口,范知珩从白车里下来,直接路过下车的吴沛,敲响了他车窗的玻璃。
让范知珩一个这么懂礼节的人冒昧一次,看来这真的是着急了。
杨择栖降下车窗,颔首打招呼,“小范总,您知道我们两家人私底下,是不便来往的。”
“就这一件事,赏个脸?”范知珩堵着车门。
杨择栖碍于礼貌,总不能真的把他轰出去,“进屋说。”
范知珩跟助理拿着礼品进屋,赵姨见有客人,觉得稀奇,杨家府很久没有生面孔了,泡了一壶茶让吴沛端过去,就进了屋。
墙上挂着一副油画,颜色很艳,范知珩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桌子中间的花瓶上面,欧洲上世纪风格的古董,待客用的茶杯,自己家里也有一套,应该是范妍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
居然整个客厅都是范妍的影子。
范知珩心里留了个底。
杨择栖给他倒了一壶茶,范知珩接过,然后说,“我知道我很冒昧,也明白那套仪器没有临床试验,您放心,如果出了事,跟您没关系。”
杨择栖笑着摇摇头,“这个东西不能跨程序流到市面上。”
尤其是药品和医用设备,需要严格的临床报告和审批结果,特别是备案和注册这两步,搞不好就进去了,杨择栖没义务帮他,也不能拿全公司人的心血去冒险。
范知珩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这样,“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私自帮了我,她病得很重,试与不试都是风险。”
“神经代谢不一定非得机器才能治。”
“她身边没有信任的人。”范知珩知道自己不是,“我想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是我妹妹,你会比我更着急。”
杨择栖把茶壶放下,“我认为范妍这一辈子,是无病无灾的。”
他想封上范知珩的嘴,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范知珩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现实,实在不行,你可以让她作为你们临床试验的第一个人,出了事我担责任。”
这批器械正在观察动物的副作用,还得一年多,但是杨择栖没必要跟他解释。
他惜字如金,“爱莫能助。”
“我知道,我们两家斗得很厉害,但这件事是我单方面作为普通人来求你,跟家族无关。”范知珩不放弃。
“你比我清楚,如果我帮了你,会面对什么风险。”杨择栖看范知珩是脑子烧坏了,于公于私自己都没必要为了他冒险。
范知珩好像忘记了,他跟杨择栖是对手,不择手段的那种,“那做交易,您尽管提,就当我们是在谈生意。”
杨择栖说,“我们两家的交易,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我承认之前我得罪了你。”范知珩没有底牌跟他谈,只能放低姿态。
杨择栖看范知珩是个有身份的,所以才维持体面,现在只能直接说,“我现在是敏感时期,跟你有来往,传出去了怎么跟那些董事交代,他们为我跟你家斗智斗勇,我却私底下收受你的贿赂?”
商战的手段有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没有人性,范知珩会不知道?
范知珩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不死心,“她真的病得很重,连走路都提不起兴趣。”
抑郁到极致,就是连眨眼睛走路,做最基本的事情都觉得累,有压力。
杨择栖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要谁来求你才有用?”
杨择栖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范知珩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你就当是我妹妹和我一起求你帮忙。”
“你想拿她做人情。”
范知珩表面平和像在谈判,其实放在旁边的手都有点轻微颤抖,“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妹妹如果知道,肯定会帮我,所以你就当我跟她一起求你,行吗?”
杨择栖不想跟他多费口舌,“那你太不了解她了。”
范妍很善良,但不会为了帮助一个人,而去为难另一个人。
范知珩双眼通红,“难道你想让她当面来找你?”
杨择栖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恼,他对待事情永远都是那种很有把握的姿态,三言两语就能把别人的筹码挡回去。
他不紧不慢,“我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件事,打扰她读书,强迫她对我低三下四,更不会帮你,明白吗范知珩?”
“是我话说的太急,但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你就当我求你。”范知珩情绪有点上来了。
杨择栖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个故事,“我跟她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她在家里跟父亲不太熟,对母亲呢,又爱又怕,只有哥哥跟她说得上话,说什么你疼她,你比父母跟她沟通的多,你经常买礼物送她,今天一听,你就是这样疼她的?”
杨择栖字字珠玑,但是因为修养,说话的语气依旧是缓缓的,也听不出起伏,“你爱人在你心里第一重要,所以你就可以利用没有她重要的人去挽救第一重要的人?”
“假如我因为她借给你,你能保证你爱人如果因为副作用病得更重,甚至离开人世,你不会后悔?后悔的过程中你不会迁怒范妍?哪怕是一句气话。”
“你能保证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公司董事出谋划策的时候为了保全你,不会提议把范妍推出去?”
“也许她不会承受多大的罪过,顶多被舆论说几句,不论后果大还是小,无妄之灾都不是她该受的。”
“再说了,你父亲知道你为了那个女孩,天天萎靡不振,已经停了你的职务,要是他知道自己女儿也跟着你胡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做事只看表面的人,我们背后暗流涌动,她牺牲了三年的青春联姻还不够,你还想让她插手这种冒险的事。”
杨择栖说到后面,真想让范知珩直接滚,但他没说,漠然温和地说了一句,“你为她想得不周到。”
“你说的对,我都接受。”范知珩态度很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杨择栖顺嘴问了一句,“她过得怎么样?”
范知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点无措,心里正一堆事呢,强行压下来回答杨择栖的问题,“在读书,跟我妈联系得多。”
“住哪儿?”
“她自己租的房子。”
杨择栖点头,“还是原来那个司机在接送她?”
范知珩眯了下眼睛,疑惑然后说,“她一个人去的意大利。”
“一个人?”
范知珩告诉他也不会怎么样,“离婚后心情不好,每天以泪洗面,家里拿她没办法,我妈就说放养她,让她一个人出去散心。”
杨择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继续问,“你们没找人盯着?”
“找不到她人。”
“为什么?”
范知珩现在真的没心情回答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直接一口气说完了,“我爸的副卡她没用,用的你给的银行卡,所以我们找不到她消费地址,后来别人刷到她视频,我们知道了才查到她具体位置的,本来想接她回家,又得知她研究生的申请过了,所以等她读完书再打算。”
范毅行很生气她在外面瞎搞,怕她出事。
“哦。”杨择栖垂眸看地上,睫毛慌乱地上下扫,“这样啊。”
范知珩原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心思缜密,“过年的那副生肖画是你送的吧。”
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外面的人想送礼讨好范家的人,暗地里会买通范家下人问范家人的喜好,范毅行不支持范妍学艺术,所以别人不会送画。
就那年过年不一样,还大费周章,拐了好几个弯,通过范爷爷给范妍,像是两个人不能有往来一样,也只能是杨择栖。
“她喜欢吗。”杨择栖想听听。
范知珩成全她,“客厅里的礼物堆成山了,她什么都看不上,就喜欢那个,抱着不放。”
“她喜欢就好。”
范知珩谈话开始占上风,“跟你分开之后,家里的阿姨跟我说,范妍走路都会莫名其妙掉眼泪,过年的时候从意大利回来,还说你对他有多好,又是眼泪婆娑的。”
范知珩接着说,“她又说,她怨恨你,觉得你不够爱她。”
杨择栖点头,胸口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他勒得喘不过气,“那你评一句,我跟她有可能吗?”
“小杨总,我刚才是一时冲动,用我妹妹换人情,但话又说回来。”范知珩就是知道他们没可能才说这么多,结果他问这话。
可不是要让人惊恐。
范知珩郑重地说,“您放过她,行吗?”
杨家大院就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待得地方,那对兄妹马上就要住进去。
范妍以后签了股份赠予书,就是京远集团的股东,如果和杨择栖结婚,跟杨家财产搅到一块不说,杨家那对兄妹如果其中有一个当上继承人,用点手段把杨择栖解决了,再顺藤摸瓜盯上范妍,通过她把手伸到范家来。
简直就是个狼窝。
杨择栖只要光明正大再对范妍好一次,那丫头马上屁颠就过来了,所以范知珩在这个问题上也很谨慎。
杨择栖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家里水有多深,光是库房里那些文物就够人垂涎三尺,单拎一个出来傍身,这辈子都不怕跌倒,卖了还钱就能东山再起的程度。
杨家大院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那是比方圆集团还要值钱,富可敌国说的就是杨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家族。
从前老祖宗为了让后代警觉,临走前还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这个院子,瞎子进来眼睛都冒金光,改了制度以后,一夫一妻制得遵循,千万别节外生枝,会出大乱子。”
所以后面的人格外注意私生活,不会被色诱惑,但一个女人大脑聪明,容貌也好,八面玲珑,你眼皮子子一抬她就知道你看谁不顺眼,马上把你竖起来的毛捋顺,还把事情解决了,谁抵挡得住。
杨政就犯错了,还多了两个血脉,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怕是要分散在那对兄妹手里,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强大,最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杨择栖就没想过让范妍去院子里住的念头,以前带她去,都是寸步不离,怕下人被杨简修提前安插,授意了,跑去问她点什么家里的事。
杨择栖刚才问那一句,有点像在喊冤,天地良心,他不想跟她在一块吗,他不能。
范知珩这一句话放过她,真的是太狠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笑得心脏都发凉,“放心。”
范知珩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安稳了,话题又被他绕回来,“但是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
一个让他头疼,一个让他心疼,这兄妹俩真的不让人省心。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杨择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支彩笔和一张纸,在纸上写出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叫胡明深,胡晓铭的父亲,老中医了,但愿扎两针那女孩能好点。
杨择栖送客,“我就不留你了。”
范知珩把东西收着,只要有人说自己能治好她爱人,她都信,每个都信。
范知珩离开别墅。
杨择栖心里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他上楼去书房,吴沛从旁边的椅子上连忙起身,只看见他大步走向书桌,用力扯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好几张银行卡,还有类似于文件,产权证明之类的东西。
吴沛看情况不对,“是有什么事?”
杨择栖不说话,坐在位置上整理那些东西。
吴沛看见他脸色惨白的,估计是那毛病又犯了,”陈老师说了,胡昭铭的母亲后天就到清市,给您针灸。”
“我有事,让我自己待会儿。”杨择栖头顶隐隐刺痛。
“我给您找止痛药。”吴沛回头翻椅子上的包。
“真没事儿。”
吴沛担心,“听我一句行吗?”
杨择栖手里的东西忽的一下全部掉在地上,他站起身想去捡,手又缩回来,一下没控制住,转过去对着窗外。
“她怎么非要这么倔,要一个人去意大利,非把这些东西偷偷塞回来,没有钱,没有地方住,那边扒手抢劫的那么多。”
他声音没什么异常,但是吴沛还是听到了哽咽声。
他问,“她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