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妍看了眼下面,乘客正有点困倦了,有的已经摘下耳机,准备下车。
陶兮觉得她新来的,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肯定一句话憋不出来,于是转头对旁边的Wiwi说,“要不算了吧?”
Wiwi摇头,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跟范妍招手示意她下来,范妍走近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乘客点名表。
总共有三个国家的人,荷兰和德国,还有七八名组团的西班牙大学生。
范妍不是机器人,并不能完全来去自如地切换语种,有时候也会卡壳,卡壳后会很尴尬,她把麦克风挂在耳朵上,调大音量,然后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她狠狠地在心里祈祷,范妍你最好脑子清楚一点,一定不要说着说着噎住……
“Dames en heren, voordat we......”范妍说了荷兰语,Wiwi听见她洪亮的声音,明显意外地抬了抬下巴。
她说: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告别佛罗伦萨这座美丽的城市之前,请大家稍作留意。
后面的德语和西班牙语范妍放慢了语速,还算流畅。
那几位西班牙乘客正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个酒店,突然听见自己国家的语言,把脖子伸出来,看见的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像国际航班上提醒乘客到站的空姐。
Wiwi戴上了翻译耳机,她听见范妍是这样跟荷兰的游客说的:
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戴着这条围巾行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想起圣母百花大教堂,教堂的壁画会出现在眼前,这是这条纪念品带给您的浪漫,未来的那天它是无价的,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冠冕堂皇,文绉绉的。
范妍把围巾翻了个面,换成了德语,“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在国王湖散步……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西班牙也是一样的话术,不过换了几个地名。
她深知在这个灼热的季节,这条围巾白送都没人要。
那就只能扯情怀,扯浪漫,讲故事,像深圳的那盘建筑菜,扯上文化就能卖四位数。
故事的最后,范妍成功卖出去了两条围巾。
客人又不是傻子,这样硬扯有什么意思,谁会买账,生活可不是爽文,没人给她面子。
她觉得自己要被Wiwi彻底淘汰掉了,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人,实在不行可以直接辞掉自己啊。
她把麦克风还给陶兮,心里有点沮丧。
这时候,Wiwi从大巴的上方行李格里掏出一个没写名字的证件扔给范妍,那些小众国家的散客左右也是流失,给她试试也行。
“明天有个五人小团,荷兰人,从米开朗基罗广场出发,两天时间。”
范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欣喜若狂,差点没拿稳手上的证件,“就米开朗基罗广场?”
陶兮把笔递给范妍,好心提醒,“剩下的要你自己安排,这种散客都是不想操心,才找导游,跟事精一样,特别注重细节,很难对付的。”
这种要求私人陪接的,花了钱就是享受服务,不会忍受你拿个翻译器在他面前戳来戳去,没点情商和能力,很容易影响顾客的体验感,然后反手一个投诉。
要你给她擦鞋子的都有,陶兮刚来的时候就遇到过。
这时候陶兮对范妍有很大的包容,毕竟也是在佛罗伦萨慢慢打拼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理解这个女孩的不容易。
而且陶兮旺季的时候平均两三天带一个团,有时候还会连着,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点钱,放假出去玩也都负担得起。
自己没必要忌惮她的存在。
大家都以为范妍会中规中矩地把这两天的客人带完,然后开始等着Wiwi给她喂饭吃,举步维艰。
结果她居然收获了荷兰小团游客的好评,Wiwi这会以为她只是运气好,没搭理她。
后面范妍天天去公司跟着陶兮扫尾,大热天的。
陶兮心里想,她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啊,没工资还出来。
Wiwi后面遇到几个散客,什么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有,范妍还真不怯场,什么都敢接。
Wiwi终于正眼看她了,疑惑她是什么家庭条件,学得起这么多外语,所以把来公司咨询的小众国家的散客都安排给了她,反正流失也是流失。
范妍每次带客人都非常用心,她以前原本就是享受过别人服务的人,知道怎么让对方感到贴心,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公司这时候就有传言,说Wiwi这个月业绩人数又是最多的,因为他们组来了个中国女孩,可会带散客了。
陶兮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心里却警惕起来。
-
九月中旬。
范妍被Wiwi安排带大团。
范妍拿到了工作服和专属小蜜蜂,上面还刻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妍”。
车子停在旅游公司的停车场,太阳毒辣地晒在陶兮的背上,大巴车门没关,空调冰凉的风吹打着她的脸。
范妍能感觉到脸上有道炙热的目光,她低头整理麦克风,控制住自己,没有看陶兮。
现在看真成挑衅了。
大巴车停在了离景点近的停车场,范妍带领大家去了中央广场,她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现在我们站在佛罗伦萨的地理中心,也是整个城市的心脏……”
Wiwi在旁边负责拍视频,范妍的汗水浸透了衣服,变成深浅两色。
她头发贴在脸颊旁边,她粗略地用手重重拂到后面,今天出门太急,没有带防晒帽和袖套,洁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
回到住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都有点泛红,这是要晒黑的节奏,她把门锁上,把衣服扔进塑料桶里,接着打开花洒,直接往身上淋。
她四月初来的佛罗伦萨,数字经历了140多次的滚动,在今天,她才将自己的工作拉上了正轨。
水从她的头顶缓缓流下去,抚摸她被灼伤的皮肤,她突然觉得晒黑又有什么关系呢。
范妍整个九月份工作时长有点多。
好在坐班的时候可以趴在前台休息,没有接团的日子补觉可以从凌晨两点补到隔天下午一点多。
有两次Wiwi给她安排工作,范妍不能保证晚上7点就能回酒店,只能拜托金敏帮她多上一个小时,自己付给她报酬。
金敏是个韩国人,性格比较内向,圆圆脸,小嘴唇,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范妍隔天给她买了水果和吐司。
她还有点害羞,用手扯了扯头发问范妍,“导游是不是很赚钱?”
“分情况,我也是刚起步,收入不稳定。”
“好吧。”金敏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应季水果递给范妍。
范妍接过,“谢谢啦。”
金敏摇头,低头笑着关上房门。
范妍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社媒,点赞最多的有一百多个,是第一次带团的时候画的,三十几个人,当时画得手忙脚乱,反而更有生活气。
Wiwi的消息弹出来,范妍疑惑点进去,是自己那天在中央广场讲解的视频。
发表账号是,Wiwi-X
Wiwi:你火了。
范妍:82个赞了。
Wiwi:播放量一直在增加。
范妍:哈哈哈,会吸引游客吗?
Wiwi:i know。
范妍不跟他尬聊了。
明天没有接团,自己要去研究怎么跟游客更好地互动,晚上坐班的时候还得把老板娘的画给补上。
她现在是被压榨的牛马。
睡觉之前她都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有个软件的消息堆积到99+了。
第二天,范妍多了好多访客,至于从哪里来的,不难猜,Wiwi的作品已经3.2W个赞了。
范妍翻评论,底下来自各个国家的ip都有。
:好美一张脸。
:摆拍?导游不带防晒设备,皮肤还这么白,骗人的吧。
:她会法语?
:应该是演员。
:耳朵里应该有翻译器。
各种争议不断,数字还在跳,但这似乎不是一件坏事呢。
现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连小县城的饭店都要做自媒体增加曝光,更别说Wiwi这个旅游公司的主管,根据自媒体吸引过来的游客咨询的有很多人,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十几个,都是这样。
雷声大雨点小。
那些留下来的客人专门要求范妍带,陶兮这时候在另外一辆车上。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窗外跟范妍说,“我们今天的路线是一样的。”
范妍说,“那我们结束可以大合影。”
陶兮把麦克风关上,“可以啊,到时候我叫你。”
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地变化。
两辆车开到站点停下,范妍戴了个卡其色的防晒帽,把人领到景点,这时候陶兮的部队也过来了。
因为范妍的团里有孩子,Wiwi就留在她的团里扫尾,陶兮那边是一位意大利人在帮忙。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广场旁边有不少人,教堂门口排了很长一条队伍,有人拿着一些冰箱贴还有特色帆布包在叫卖,其中有一位游客,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
那人坐地起价,“100欧元!”
双方陷入争执。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有的时候还会遇见专业的作案团伙,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包拿走,哭都没地方哭。
那人靠近范妍的团队,还想推销,Wiwi上前去一把搂住那位推销小哥的肩膀,像哥俩好一样。
推销小哥被Wiwi带到远处去了,头还在往回看。
范妍赶紧提醒大家,“不要接任何东西,不要把手机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去洗手间要注意扒手。”
这时候Wiwi不在队伍里,陶兮就带着自己的队伍慢慢往范妍这边来。
陶兮把麦克风的声音调得很大,她又很幽默,范妍这边的游客有好几位都看了过去。
范妍带领队伍往旁边挪动,转移到另外一个建筑物下面,那几位被吸引走的游客,因为范妍生动的绘画环节又回来了。
陶兮隔空跟她对视一眼。
范妍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心思敏感的人总是可以察觉到很多恶意。
-
晚上9点多范妍回酒店,她把自己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斜挎包取下来,一把放在前台,金敏正在低头翻看一本书,听见动静抬头。
金敏在翻看她的那本《意大利文化之旅》。
见她来了,笑着起身,这女孩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出来打拼,但只有酒店前台这一份工作。
金敏说,“那我进去了。”
范妍把书递给她,“这个也带上吧,我看完了。”
“好吧。”金敏把书拿走了。
范妍坐在前台,她把今天的照片整理出来发到社交媒体,一进去,消息又是99+,热度还在继续。
但几天以后,也慢慢淡了,除非范妍能保持发视频的素材质量跟这个一样,并且保证每个视频都有热度。
Wiwi看见了范妍的能力,已经会主动安排她带团,这个周四,他去给接待一位VIP客人,所以这两天没时间,让陶兮负责乘客落座。
范妍车上的乘客是陶兮安排的,小孩子占了一大半,在车上都控制不住他们的纪律,更别说下车会如何四散而去。
旁边的大人也没办法,孩子跟孩子到了一个窝里,天性释放,那就是校长来了,也得让他们先疯玩再挨打。
范妍习惯柔声柔气,孩子们都不听,愈发乱。
范妍被折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司机看这样子也不是办法,下去跟陶兮沟通。
“她才来多久,哪见过这种场面。”
陶兮很有信心地问,“搞不定?要不我跟你换吧?就当帮你个忙。”
合着她怎么都是赚,换了突显她的能力,自己的弱势,不换,自己又搞不定。
范妍看见陶兮势在必得的表情,她心里不服,“没事。”
范妍转身,用力地拍了拍掌,孩子们闻声看过来,这是她这辈子嗓音最大的一次,范妍拿出白纸,边画边讲了一段骑士守护大巴车的故事。
由于范妍的动作太过于夸张,张牙舞爪各种奇怪的声音都从她嘴里发出来,讲得绘声绘色,后面的孩子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捧腹大笑。
她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时不时还要换个语种,好在最后场面被稳定下来了。
陶兮在下面听着,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大巴车开出去,不得不承认,范妍很拉得下面子,姿态够低,有种豁出去了的痛快。
-
大巴车载着范妍回到旅游公司,进门的时候,陶兮正跟司机坐在大厅待客区的沙发上对接第二天的行程。
两人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都没有看对方。
范妍把游客签到表放办公室就离开了,这个时候两人只是有一些磁场不对付。
真正让她们面对面冲突的,要从两件事开始说起。
陶兮有天接手散客,是一位富裕法国女人,刚上车的时候,陶兮的词汇略微有点卡壳了,那女人就有点听得烦躁,脸色马上就沉下来。
后面商务车开到景点,进美术馆半小时不到,客人说想去逛街,这种也在私人导游的工作范围内。
可陶兮只能浅显地认识那些衣服品牌,对面料还有背后的故事,原产地等等一窍不通,顾客不满意,要求换人。
此时范妍刚好结束,带着大部队去餐厅吃饭,就接到了Wiwi的电话。
Wiwi也是够偏心的,什么烫手山芋都扔给她,这一单顾客投诉,会算在范妍的头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气都会受到影响。
谁知道陶兮搞不定的顾客,范妍一下就搞定了。
她很有品味,包包配什么丝巾,鞋子背后的故事,裙子的面料为什么要层层叠叠那么多,logo很多的衣服怎么搭配才不算突兀。
结束以后那法国女人坐在车座上,看着忙碌的范妍,切换成歪歪扭扭的中文,“你以前是不是做陪购的?”
车子下面放了一长条购物袋。
范妍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上去,她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就是懂一些。”
那位法国女人其实不是个刁钻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一天600欧元的报酬给出去,凭什么要容忍别人服务不周到。
她很有优越感,随手赏了条爱马仕的丝巾给范妍,“下次我还来找你,先让车送我回酒店吧。”
接着第二天公司就传开了,第二小组的成员还笑话陶兮,说她地位不保。
别人说,“陶兮可是来这里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地位不保。”
第二天带团,范妍就发现自己的麦克风坏了,前十分钟还有声音,后面车子开出去好久,她不能冒着被投诉的风险让司机折返回去。
大热天,几乎六个多小时,她扯着嗓子喊,都要冒烟了,回到家的时候喉咙完全失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接不了工作了。
她只能想到陶兮,加上那次熊孩子事件,范妍也不跟她打招呼了。
很快月底评分。
Wiwi的业绩是三组人里面最好的,人数和好评度都提高了,他拿着鲜花,还得了一个证书,分了奖金给陶兮和范妍。
Wiwi走后,范妍和陶兮独自在办公室。
陶兮率先开口,“真羡慕,刚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
范妍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但是没计较,“还得感谢你,给我制造那么多关卡,让我短时间内成长那么多次。”
“我刚来的时候,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游客都接触过,你不过运气好而已。”陶兮想起自己刚来,讲解的时候还常常卡顿。
“我运气好吗。”范妍自己都想问自己这句话。
“公司那么多导游,有的连面都没见过,Wiwi就只给你带团,难道是因为实力?”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陶兮承认,“长相,绘画,能说会道,比我多几种语言而已。”
范妍更清楚她的优点,“你不也有长相,很幽默,能说会道吗。”
“可这里就一块蛋糕,你还想跟我分。”
“各凭本事吃饭而已,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争一块蛋糕呢?”
陶兮觉得很可笑,上班的地方都有竞争,“难不成你想我们和平相处?这里是佛罗伦萨,不是什么小县城,每天路上那么多流浪汉,范小姐看着细皮嫩肉,一定是刚来这座城市吧,吃不饱饭的滋味你尝过吗?你还指望我笑脸相迎地看着你取代我。”
范妍现在觉得,陶兮似乎不是个喜欢在背后动手脚的人。
范妍说,“又不是我让你吃不饱饭的,你对着我说什么?”
“所以你别指望我让着你。”
范妍不懂,“我们非要去争一块蛋糕,就不能一起让这块蛋糕变得更大吗?”
“你说得好轻巧。”陶兮觉得范妍的想法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跟你聊不到一块去。”
“如果有两辆大巴车,你就不会这样跟我争了,你不想着怎么吸引客流量,在这里跟我斗嘴皮子。”
陶兮像被戳中了肺管子,她起身,“这个月你的好评度比我高,我没话说,但并不是每个月都这样。”
范妍温和地说了句,“谢谢,你又提醒了我一次。”
这把陶兮气得有点发堵,她得扶着墙站一会儿。
范妍突然停下脚步,“你动我设备的监控我找到了,下次再这样,我不会让着你。”
陶兮满脸问号,“你有病啊?”
好像真的不是她。
范妍内心一点波动都没有,“我看你是刚出院看谁都像病友?”
陶兮顺嘴:“SB……”
范妍:“你S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