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手中把玩着的,正是那个哑黑色的自动给药装置。他的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摩挲,仿佛在评估一件失效的武器。
然后,他抬起眼。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将装置轻轻放在一旁的金属台面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解释一下,洛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在你那精密计算的成功概率里,有没有算入‘研究者因非法药物导致器官衰竭或神经永久损伤’这个变量?”
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向前微倾半步,冰冷的视线锁死我:“还是说,在你看来,为了达成目标,任何代价——包括研究者自身的彻底报废——都是可以被计算的?”
“回答我。”
在他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的初衷,我的计划,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他冰冷的逻辑面前,都失去了分量。
我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的眼神已经驳回了任何可能的辩解。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掌控者姿态。
“你会在这里,”他指向旁边那台已经启动、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顶级医疗修复舱,“完成一次彻底的身体修复和药物清除。在此期间,实验室将保持封锁状态。”
“内昂先生,你不能……”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寒意,只剩下一种经过极致压缩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当你恢复后,研究可以继续。但项目风险已重新评估,需要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护与资源管控。”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滑开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他没有看我,只是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穿透力:
“你的生命,远比你的研究更重要。它不属于你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范畴。”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我独自留在那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对寂静的空间里。
阿诺兰沉默地递上一份报告,内昂没有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医疗舱紧闭的门。
“他以为我在囚禁他。”内昂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粗粝而低沉,“他以为那些能量核心、那些古籍……是我用来束缚他的镣铐。”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抵住隐隐抽痛的左眼。那陈年的伤疤之下,仿佛正与他此刻心脏的痉挛同频搏动。
“阿诺兰,我建造这颗星球,是为了让‘活着’不再成为一种奢侈。”他声音渐低,如同疲惫的潮水,“可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公式,能推导出足以让他停下的力量。”
“我无权要求他为我停留……”内昂的喉结轻轻滚动,将后半句话碾碎在寂静里,“……可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烧成照亮归途的祭品。”
修复液的暖意包裹着四肢,像一场温和的禁锢。医疗仪器的滴答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拍。
我闭上眼,内昂最后那句话却仍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范畴。”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他为何动怒?
可不知为何,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沉甸甸的窒闷感,毫无预兆地堵在了心口。
那感觉并非尖锐的疼痛,更像是一块被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裹住了每一次心跳,让呼吸都变得艰涩。
随之涌上的,是一股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的怒意。
这怒意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本能——我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我强撑起的平静,我所有精密计算下隐藏的、不愿被窥见的狼狈。
而这一切,似乎都被那无声的监控,不动声色地丈量、评估,并打上了一个冰冷的“异常”标签。
我太厌恶这种被置于显微镜下的感觉,更厌恶……自己竟会因此如此失态。
就在不久前,在那个守着修复舱的小男孩眼里,我才刚刚看懂内昂守护的不是负担,而是宝藏。
我以为我和他,终于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对话了。
舱门滑开的轻响打断了思绪。光线涌入,我穿上备好的衣物,动作有些迟缓。
门外的廊道空无一人,只有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