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胛骨在挺括的制服面料下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像一个终于完美执行完最终指令的操作员,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卸下了全部支撑的力道。
门锁合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万籁俱寂。
内昂的目光落在洛落刚才坐过的床沿,那片区域的褶皱还未完全平复。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丝属于洛落的、干净而独特的气息。
床头的光影线条依旧清晰冷冽,却因为那残留的印记和气息,变得莫名柔软起来。
阿诺兰沉默地上前一步,数据板亮起冷静的光晕。
“先生,战后损伤评估已完成。第三、第七舰队维修耗材占比超出预估值百分之十七。能源核心库存降至黄色阈值。”他停顿了半秒,声音平稳无波,“另外,科研部请示:关于MAIN星系带回的电鳄生物样本研发项目——‘星穹’,与当前战略重建重心关联性较低,该项目是否暂缓?”
内昂的视线没有移开,指关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敲了一下,很轻。
“不。”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星穹’项目照常推进。优先级维持不变。”
阿诺兰没有立即回应。空气凝滞了片刻。
“先生,”他再次开口,措辞极为谨慎,“该项目下一阶段所需的特种生物合金和活性神经接口材料……目前公用库存已极度紧张。”
内昂没有任何犹豫:“从我的私人储备划拨。额度上限,设为百分之百。不准占用舰队重建配额。”
这一次,阿诺兰的沉默延长了数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昂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只随意搭在被子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明白。”最终,阿诺兰垂下视线,指尖在数据板上迅速执行了操作,“将按您的命令,优先保障‘星穹’项目资源供给,所需材料全部标记为……您的私人专项调拨。”
内昂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干脆、不容置疑的终止手势。
然而,就在他的手挥到最高点时,那总是稳定如磐石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猛地落下――不是轻松地放在被子上,而是重重地攥住了冰冷的金属床沿,指腹瞬间压得发白。
但只是一瞬。
那失控的力道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手滑落下来,恢复了绝对的稳定,平静地搁回原位。只有床沿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湿的指痕,无声地证明着某些被彻底压抑的东西。
“通知军部,”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半小时后,召开前线局势推演会议。我要评估下一次WOIJ可能发动袭击的所有矢量坐标,以及我们所有可能的反击路径。”
“是,先生。”
阿诺兰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拢,将一切彻底隔绝。
内昂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良久,未曾移动。冰冷的星光透过观测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于暗影。
我推开住处的大门,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密度不均的空气里。脑海里仍反复闪烁着刚才的画面——内昂修长的手指划过光屏,将整个星球的最高机密如同寻常数据般推送过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意识里被无限拉长、重放。
林浩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四周散落着数据板,他专注地记录着观测值,笔尖划过屏幕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我恍惚游离的这些天里,他就像锚点,牢牢固定在此刻的时空中,一丝不苟地推进着我们最初的目标。
他的存在,他那份纯粹的、未被任何复杂侵蚀的专注,在此刻像一束过于明亮的探照灯,照得我无所遁形。
“林浩,”我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有些飘忽,“内昂先生……已经把暗能量的核心资料全部开放给我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像骤然点亮的恒星,光芒纯粹得几乎灼人:“太好了!队长,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他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全然的兴奋和对回家的渴望。
那光芒刺得我心脏微微一缩。他的喜悦如此坦荡,映照出我心底那片庞大而沉默的、无法与人言的灰暗。
我没法告诉他,就在刚刚,我把英雄,单独留在了宇宙的炮火里。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给自己下达一个不容反悔的指令。
“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脆得不像自己,“现在就去实验室。”
“立刻就去!”他雀跃地应和道,迅速收拾起散落的数据板。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充满希望的背影,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名为“归途”的推力裹挟着,加速驶离身后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