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下意识追随——
然后!
呼吸,连同整个世界的声响,被瞬间抽空。
修复舱内,内昂的左眼……
并非黯淡。
而是一个深陷的、被精密仿生材料冷硬边缘包裹着的……空洞。
一个失去了眼球,只余下冰冷修复痕迹的、触目惊心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空洞。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他左眼的疑惑——那偶尔的灰蒙,那不协调的阴影,那总是巧妙隐在睫帘下的秘密——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答案。
“医生,”我踉跄追出两步,声音干涩撕裂,“他的眼睛……”
“星长阁下的左眼义体在战斗中遭受高能冲击,引发严重排异反应和神经干扰风暴,必须暂时取下进行紧急维护与深度神经安抚。标准流程。”医生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更换一个磨损的零件。
标准流程?取下?深度神经安抚?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心脏。这空洞背后,是怎样的炼狱?这“义体”之下,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他的眼睛……原来的……哪里去了?”剧痛海啸般席卷而来,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墙壁才勉强支撑,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寒意刺骨。
男孩看着我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嘴唇剧烈翕动,眼中满是挣扎的痛苦,最终低下头,细若蚊蚋的声音却如同惊雷,精准地刺入我每一根神经:
“……被……被挖走了。”
挖走?!
万籁俱寂。医疗仪器的低频嗡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个词,在那个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我和那个男孩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片虚无的真空。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眼神里没有指控,却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悲伤,反而让我觉得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
“……对不起。”我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来源于我自己。这句道歉轻飘飘地落在死寂里,没有指向任何人,反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我自己的脸上。
指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在一片死寂之中,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修复室内心率监护仪稳定而单调的——滴滴、滴滴声。
我猛地推开指挥中心的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阿诺兰正背对着我,凝视着星图上某个闪烁的焦点。
“阿诺兰!”我的声音劈裂在空气里,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喉咙,“他的眼睛……是不是……”后面的话语被无形的恐惧掐断,我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只剩一片烧灼过后的荒芜,“告诉我全部。如果你还忠于他……就别让他醒来后,还要面对一个往他心口捅刀还不自知的混蛋。”
阿诺兰的脊背骤然僵直。他缓缓转身,目光触及我布满血丝、死气沉沉的双眼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了。
寂静如同粘稠的液体般充斥了所有空间。只有墙壁上仪表的滴答声在无限放大。忽然,一股极其细微的、甜腻的糖果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我的鼻尖——那是内昂有时会含在嘴里的那种水果糖的味道。
阿诺兰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无意间碰到了指挥台上某个坚硬的糖盒,又迅速松开。
那丝甜味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脑海。胃部猛地一阵痉挛,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源自他人记忆深处的幻痛,从我自己的左眼窝深处炸开。我几乎能尝到自己喉头涌起的铁锈味,那是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吞咽下的痛苦。
阿诺兰沉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WOIJ捕获了殿下……”
“殿下?”我怔住,这个过于古老的称谓显得格格不入。
“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在碾压自己的声带,“星长阁下,曾是我们母星……最后的储君。”
“他们发现了那对眼睛……能量瞳。”阿诺兰的拳头攥得死白,指节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咯声,“他们要他成为‘猎犬’,去标记新的‘牧场’……殿下拒绝了。”——他当时甚至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控制台上一个未送出的坐标,那是他原本为我们挑选的、远离战火的新家园雏形。
“他以为找到了盟友……向MEIG求援。”阿诺兰的声音骤然跌至冰点,“MEIG……他们更贪婪,更没有底线。假意斡旋,然后扣押了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
他的话语开始颤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正被记忆中的冰冷器械抵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