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而今,浑然若两人也云。
怀中人失去了姣好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形、错位,徒然若鬼魅之流,森然欲搏人。
长发飘飘,无比凌乱,零零落落披散在女子的肩膀和身前,恰好掩盖了歪曲得狰狞、恐怖的惨白脸庞。唯独遮不住血色红唇,和那对骇人的尖牙利齿,细碎的牙上残留着斑斑血渍,新鲜而醒目,倒像是刚吃完什么东西。
“鬼,有鬼啊!”
吴仕引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挣开她的怀抱,猛地一发力,将怀中怪物狠狠推了出去,恨不得使其原地消失。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瞳孔骤然一缩,连滑落的衣裤都来不及提上,狼狈不堪地就要跑到外面去。
可门已经被人锁住了。
“吴仕引。”
戴帷帽的玄衣少女忽然喊他的名字,声音一度寒凉,语气里裹挟着玩味的嘲弄。
“事已至此,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我主人肯要你这条贱命,是抬举你。”那披着女子衣裙的家伙,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轻飘飘地瞬移,不紧不慢追了上来。
一双指节分明、冰凉刺骨的手悄然抚上吴仕引的后背。
吴仕引吓得半死,惶恐之下,身体一僵,止不住的颤抖,两股战战。
“你,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他声音发颤得厉害,张皇失措,几近结巴,害怕得不能自已。
吴仕引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呆滞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却无意间捕捉到一处致命破绽。
他方才抱着求欢的女子脚下空空,根本没有影子。
十有八九是女鬼无疑,但也有人为的可能。
因为,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身着玄色大氅的女子,是有影子的。
她和他一样,都是活生生的凡人!
那女鬼八成也是假的,虽然他暂时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少女说话的声音悦耳而动听,印象里隐隐有几分熟悉,仿佛最近在哪里听过似的。
倏尔,纷乱琐碎的思绪涌上心头。
他细细回想、分辨那道女声,依稀觉得耳熟,渐渐地,竟然与白日里见到的那位孟二娘子隐约重合了。
吴仕引终于大彻大悟!
定是孟二发现了自己私下写给嫂子的信,将计就计,设下鸿门宴,要害他,甚至不惜让人假扮女鬼。
区区闺阁女儿装神弄鬼,创造的邪物假象罢了,何以为惧?
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得有了底气。
“我当是谁呢。”
很快挺直了腰板,全然不顾自身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现状,就要往玄衣少女身上生扑过去,语气轻佻而猥琐。
“原来是嫂夫人的妹妹,怎的嫂嫂反悔不来,还要劳烦二妹妹以身相代?”
幸好孟千雪早有防备,出其不意地,疾然让出方才久站的位置。
吴仕引整个身子都凑了过去,她躲闪的速度很快,叫他顿时失了平衡,一个酿跄便重重地跌倒在地,吃痛出声。
也不知为何,身体突然变得软塌塌的,实在无力起身,连挣扎也成问题。
孟千雪并未懈怠,警惕地拿出一把利刃,然后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淡淡扫过男子身下约莫三寸的物事。
很快便挪开眼,只管一刀劈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利刃未完全斩断那根三寸的身下物,不至于伤及性命,却足以毁坏其机能,半身不遂,无法再行男女之事。
“啊——”
空屋里很快响彻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吴仕引剧痛难忍,用双手死死捂住,不断有鲜血漫出的伤处,面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地剜了她一眼。
“你敢伤我……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公之于众!”
他强忍着痛,轻蔑一笑,“二娘子如今看了,还亲手伤了我的子孙根,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表示?”
“什么表示?”
孟千雪垂下眸子,睨了一眼地上鬼哭狼嚎的男子,眼底情绪阴晴未定,笑意凉薄至极,“哦?那你尽管去说。”
“其实,我还挺好奇。”
她语气散漫,笑容清浅,却字字诛心,“他们是会信,我这样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亲手断了……”
“还是会想,吴郎君在外荒唐得不能在荒唐的名声……有没有可能做出非礼长嫂,欲行不轨的龌龊事。”
说到这里,她笑意更深了,“也许比起我,他们会更想知道,吴郎君身下那……三寸的物事,得不偿失的故事。”
“你,你当真是副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吴仕引气极,恼羞成怒,“我定要去寻个说法,势必要让你付出代价!”
“哦。”
孟千雪淡声道,“那我等着。”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要不,我现在就去请吴夫人过来,让她给你评评理,可好?”
一语戳中要害,吴仕引心中猛地一沉。
他哪里不知道,自伯父过世后,伯母一直都不待见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亲侄子。
就算是小时候,也不大亲厚。
他无助地跪在地上,懦弱地生了退让之心,苦苦央求道。
“二妹妹,哥哥方才同你开玩笑呢,万万当真不得,不若一切既往不咎。”
“我……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绝不敢再扰妹妹清净。”
“实在不巧。”
孟千雪淡淡开口,“我素来开不起玩笑。”
吴仕引再也顾不上其他,强撑着站起身,见门半掩着,也没多想,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孟千雪也没拦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披着藕粉袄裙的“女鬼”倏然化作一缕透明魂魄,悄悄地尾随其后,紧紧缠着吴仕引不放。
吴仕引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摸着黑,来到院子外的台阶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日后才好再做打算。
“怎么不跑了?”
霎时,他耳畔忽然又响起那“女鬼”阴恻恻的声音,冷飕飕的像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像是刚刚从身后刮过来的。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猛然又对上那张惨白如纸,狰狞扭曲的脸庞。
“你在这里呀。”
“女鬼”猝然伸出一截指节分明的白骨,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狞笑。
吴仕引惊得浑身发僵,瞳孔骤地涣散,又一次瘫坐在地。
再回眸,女鬼的身影却消失了。
吴仕引见情况转好,努力站起身,急着跑回自己的院子,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像是被什么胶彻底粘住了一般,怎么动也动不了。
他顿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听见头顶传来一计响声。
几桶粪水倾泻而下,恰好浇在他身上。
吴仕引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脸庞……甚至衣裳鞋袜上。
哪里都是冰凉恶臭的粪水,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惊呼出声,生怕让人听见一点动静。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身披玄色大氅的紫衣少女静静立于暗处,任晚风拂过莹润的脸颊,掠过满头青丝。
见计划已成,恶人罪有应得,她不禁弯了唇角,终了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