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笙在桃源境并不结党,不认识这对仙人,敷衍地搭话。
元沁雪突然问起鹤冲派的秘辛,“听说当年鹤冲派一夜消失。都说是被颜笙上神灭门了。”
“全宗飞升到桃源境了。” 颜笙眼皮都没抬。
“我们抱朴派也会这样吗?”元沁雪追问。
“不会。” 颜笙懒懒丢下两个字,也不继续解释。
颜笙说完扫兴的话,元沁雪的话却越来越多。或许颜笙早上梦见陆归年,她现在提起鹤冲派只会觉得心烦,便把云彩降下来。
她想把元沁雪丢在这里。
两人降落的地方位于两山之间的鸿沟,修炼的灵犀河流经这里通往山下。那河流乌漆抹黑的,散发浓烈恶臭。
颜笙皱了皱鼻子,凑近河流观察。
青口贝密密麻麻地叠在河流中,宛若万千乌黑硕大的虫子,他们之中有些活贝,有些是死贝。恶臭便是来自那些未能及时收尸的死贝。
颜笙想起元沁雪说的“要被青口贝灭派”,派内唯一一条灵脉都被堵了,还真是要被灭派。
“这灵脉都快堵死了,也没人来疏通。你们掌门怎的坐视不理?”
元沁雪支支吾吾:“掌门……闭关了。说到底,造成这般场景也是颜笙上神的意思,没人敢忤逆。”
倒成了她的问题?颜笙侧目,“说来听听。”
元沁雪低声抱怨:“延寿丹太贵,弟子们长年买不起。五百年前,山外环境恶化,经常有妖精上山求助。有人提议,把青口精引入山中。说他们擅炼丹,或许能压低丹药的价钱。
她接着补充道:“这事掌门不同意,说是怕他们和抱朴派弟子抢资源。但长老们去请示颜笙上神,上神也点过头,说保护一下邻里也没什么。自那以后,掌门便闭关了。”
颜笙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好像还真是她的主意。
当年确有人上奏此事,她没多想就同意了。
一来她怜惜青口精,二来她不擅炼丹,每年只能派发几颗丁等延寿丹。看着自己的信徒找到多一条炼丹路数,她自然是支持的。
不过这件事之后,小肚鸡肠的黍三刀气得闭了关,把权力放给了坐忘八长老。
结果,青口贝疯长,占尽鹤冲山的资源,派内各种物价蹭蹭上涨,延寿丹非但没便宜,价格还翻了八倍。
颜笙感叹:“这烂摊子……我自己收拾吧。”
说罢,她袖口一拂,从两仪袋里拿出枚空珠,抛向半空。那珠子宛若一条吸水龙,把河道里所有青口贝都吸纳进珠子,转瞬清水见底。
河上方浮起幽幽灵气,浓郁而清冽,一阵清风徐来,灵气缓慢地朝着下游飘去。
颜笙看着元沁雪,把珠子塞入她掌心,淡淡吩咐:“交给黍三刀。替我转一句话:老虎的耳朵,扯不得。”
元沁雪转头看见颜笙木讷地站着,身板停止,下巴微抬,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便问:“‘老虎的耳朵’什么意思。”
颜笙微笑着点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如此,甚好。”
元沁雪小嘴叭叭地说,这旁边的颜笙不厌其烦地点头重复着“如此甚好。”
很快地,两人便走到了黍掌门闭关的无神峰。
无神峰上分散着站满青口精,抱朴派的弟子集中站在内圈显得人数寡少。
围在中心处的是两派高位阶的长老,抱朴派的坐忘六长老齐齐上阵,和青口派长老向彼此投掷法术。
两道法术的光芒在空气中相遇,却忽然间消散不见,而两派的长老维持着发招的姿势。忽而山间的青口精变成无数道雾气,蒸发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 人群里的元沁雪抱着珠子,捏了一把汗,转头看向旁边。颜笙早已不见踪影,旁边站着一头眼熟的鹿,头顶缠着绷带,嘴里嚼着柠檬草。
好像是掌门出走五百年的坐骑,坐忘八长老之一。
元沁雪小声试探道:“鹿长老?”
绷带鹿抬眼瞧向元沁雪,嗷嗷叫了一声,突然撞开了山门。
*
真正的颜笙利用金蝉术,早已灵魂脱壳。她此刻位于鹤冲山的下游,把青口精放归山下的青口派据点。
崔瑶传来消息,“上神,您要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颜笙点头,“讲。”
崔瑶道:“幽冥确实有位姓鹿的弟子,名字叫鹿不沾,已经走到奈何桥边,非要往前尘汤里面打一颗柠檬。汤小娘不准,觉得这是亵渎她的厨艺,俩人打了起来。最后鹿不沾被关在陀铃火渊五百年。徒儿已经把他送回去了。”
颜笙右眼皮直跳。投胎的时候和孟婆打架,这奇葩应该不会是陆归年或者他的转世,未免太癫了。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颜笙适时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这是她刚才放在元沁雪身边的点头怪,是她做出来应酬专用人偶,但只会微笑点头,说提前准备好的句子。
颜笙把点头怪收回两仪袋,拿出自己的通行令牌,正要腾云离去。手背突然一阵刺痛,激得她没拿住令牌,掉到地上。
不知哪里窜出来的猫妖挠她一下,她简单愈合了伤口,便低头去捡令牌。
岂料那只猫妖根本没走,窜到她前面叼走令牌,往林子深处窜去。
颜笙顾不得驾云,提步追逐橘猫。
追到半山腰,山路尽了,前方是一片浓稠的白雾,但令牌的气息就在这附近,那猫妖似乎已经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过,浓雾里露出一张哭丧的脸,仔细看竟是一棵树。
颜笙想起来这是陆归年种下的人面树。
陆归年在天地人三界各种下一棵带着面孔的树,所有人都对此树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树什么果子都能结,会按照你想要的结出想要的果子。
自从天道魂灭后,三棵树一夜之间化为枯树。
颜笙回过神,隐约瞧见树后藏着一道人影,白衣和发带随风飘动。
一位男子自阴影里缓步走出,身材高挑匀称,穿着宽松的素色长袍,如同一块裹在新雪里的美玉。他手中提着一块紫檀木令牌,上面深深镌刻着一串眼熟的仙文。
他抬手正要拿红绳将令牌系上树梢,颜笙悄然贴近,指尖掠过他腕侧,轻轻一扯红绳,那令牌自树梢落下。
男人似有所察,蓦然回首。
一张清秀面容映入颜笙眼帘,她不由得呼吸一窒,连令牌也顾不得去接,心头仿佛有块大石压着。
这张脸……怎会和陆归年一模一样?
那个大婚当日将她逐出门去,又最终死在她手中的鹤冲派掌门陆归年,也是消失一千年的……
天道。
她竟觉面上微烫,不知是因旧事浮现,还是因这张隽朗面孔逼近,薄荷草般冰凉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引得她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男子视若无睹,转身便要离去,颜笙却猛地攥住他宽大的袖角,另一手疾探向他后颈,试探他的神魂。
不是他。
凡人而已。
仔细分辨,他三魂中缺了地魂,而天魂亦带裂痕,宛若被岁月撕扯过,修行之路几近断绝。
颜笙缓过一口气,暗嘲自己多心。
陆归年那等性格古板之人,一年四季都只穿鹤冲派统一的黑红白三色制服,扣子永远严谨地扣到最上排,又怎会披一袭松散素袍,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男子却在此刻拂开颜笙的手,自向后退了几步。
颜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举止过于亲密了,初次见面便对陌生男子动手动脚,实在有些丢人。于是她假意轻咳两声,掩饰道:“不好意思,我是山中修行的小妖,一时冒犯,还请见谅。”
男子唇畔含笑,声音冷淡:“化神境以上的‘山妖’,还算是妖么?”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颜笙只得干笑两声,“抱歉,是我失言了。”
男子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令牌,轻叹一声:“是在下失敬了。”再度后退半步,执礼恭谨却疏离:“抱朴派弟子陆析,见过颜笙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