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吗……能够逆转和加速的那种能力,确实挺让人为难呢。
里姆哈忒这下同样察觉了维萨斯的思虑。
除了永垂不朽的精神以外,物质的一切迟早会腐烂。就算造出新的世坏,把所有生物聚到一处,说不准反而更容易被「时间」一网打尽——到那时,维萨斯还得费心保护他们。
“好吧,”里姆哈忒真情实感地赞同道,“战略上你是对的。那你此刻正为了什么而苦恼呢?”
“……因为他们。”
闻言,维萨斯取出「维舍斯-阿修特罗德」的卡牌。卡面上的怪异野兽静静凝视着他,像在述说强行融合的代价。
属于他们的不可言说的疼痛化身狰狞的合成兽,与他背道而驰,在本心间紧逼不舍,咆哮如雷。可一旦独处,它又倏然安静,陷入沉眠。
这片刻安静下,是一片情感被陡然抽空后的空茫。维萨斯在那片茫然里低头看自己,感觉自己的掌心正变得模糊。
雷诺哈忒的言论已经不是悲观主义所能概括得了的,他的思想接近着虚无。这种虚无本不能感染维萨斯,却因他试图理解雷诺哈忒的想法,而短暂地蔓延过来。
但维萨斯不能确定,这种虚无感究竟是因为雷诺哈忒作为分体的执念反映在自己身上,还是「虚无」在一旁施加的影响力?
又或者,这就是他的一念之差?
“我在想,除了前往禁卡世界的莱希哈忒。”维萨斯说。
“或许还有哈芙忒丝,正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此地。”
他回头望向华彩氤氲的夜色,说道:
“这是我拥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让你们同时聚集在了身边,可争吵似乎永无休止。”
里姆哈忒、莱斯哈忒、雷诺哈忒,像重大节日里终于回家的游子,大概都以为彼此会有一些变化,可碰面之后,能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他们鲜活的态度错综复杂,简单的故事被他们争执成真理或谬论。看上去各不相同,某些时刻却又一模一样,几乎不需要区分。
维萨斯想,他们是他的灵魂,本应是他意志的延伸。可某些态度与话语,早已脱离了本身的含义。
他不知道本体对他们而言是否还有任何意义,甚至也不确定,对自己来说,还剩下多少意义。
哪家兄弟不争吵呢。
里姆哈忒原本想这么说。可看到维萨斯的脸色,那句话便没有出口。
“你今晚思虑太重了,先放一放吧。”
“要是一时放心不下,”他想了想,又说:“那就换个问题想想——雷诺哈忒,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像是自己也在揣摩这个问题,里姆哈忒放轻了声音:“我想啊……说不定,是他没有办法获得幸福的关系。”
“不过这又牵扯到另一个人,莱斯哈忒为什么没有变得和雷诺哈忒一样呢?”
幸福……维萨斯思索后给出了评价。
“莱斯哈忒不会认为自己缺少什么。”他说,“他拥有不会被蒙蔽的智慧,因此不受庸俗烦恼。他所掌握的科技,每一点一滴都会反映在现实之中。没有人会觉得他的所为多余——他的自信不受任何怀疑折损。这样的人,即使因轮回而偶有挫折,也不能说他就是不幸的。”
“可雷诺哈忒不一太样。他扮演着高高在上的主人,从施压他人中获得快感,但这种权力感不如莱斯哈忒得到的多且长久,只是一种逃避现实、摆脱痛苦的手段。”
“他生活的地方太安静,又没有能从中获得乐趣的、持之不懈的爱好。他丧失了建设性的本能。若是能沉浸在安详乡中倒好,但他有自己的思考,空洞的思考引来了虚空。”
“他把哀伤变成嘲讽和毒骂,往往在出声之前就先刺伤了自己,之后才能用于伤害他人。……但不管是谁,如果随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引动他的恶意,其实反倒是将自己置于了动辄遍体鳞伤的情感危机之中。”
维萨斯说完,平复了片刻,低低唤道:“里姆哈忒?”
“是的,”里姆哈忒像是刚从某种情绪里缓过神来,笑了笑:“……小温顺也承认你的说法哦。”
里姆哈忒起身靠近,变出一颗果实。明澈如光的浅蓝水洼中,正激烈紧张又快速地喷吐着泡沫。他拍了拍外壳,安抚地总结道:
“说到底,一个人离道德越近,就越不容易走偏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无论是莱斯哈忒还是雷诺哈忒,在挣脱道德的约束之前,一定都反复思量过。只是在承受了过量的「愤怒」和「哀伤」之后,他们仍然选择了这样做——也就更难获得幸福了,诶呀。”
维萨斯与从里姆哈忒领口处冒出来的小无畏对上视线,心情瞬间变得复杂。
“我开始想,莱希哈忒会不会也有难言的事在等着我了。”
小无畏不喜欢看到维萨斯难过,窜出领口,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他脑袋上。
“「恐惧」啊,他其实很复杂。”里姆哈忒微笑着说道,“就像小偷会恐惧被捕,受辱的人因恐惧而不敢还手,奴隶主会恐惧被新风象推翻。世人其实都活在恐惧之中,恐惧让规则值得敬畏,人人不敢与恐惧为敌。”
“然而,一旦危及生命,恐惧又会站出来,帮助士兵朝恐惧的对象开枪,向危害自己的人动手……”
“它令人珍惜生命,却让人接受野兽般无常的生死。”
维萨斯拿下头顶的小无畏,被这么一砸,沉在他心底的事物反倒轻松了许多。
抱着小无畏,他说道:“我有些时候会觉得,莱希哈忒他是我们之中看得最通透的那一个。即使被我……杀死过,仍然愿意帮助我。”
“他只是看起来率真了一点。”里姆哈忒摇了摇头。
“可实际上,面对轮回还能笑出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明明是「恐惧」,却坚毅又果敢,令人仅仅是在嘴边提到他,就感到安心,想要欢笑——这就是莱希哈忒吧。
轻笑声在舱室里回响,珍珠世界海上白垩的树林交错架起了漫长的细流,丝绸一般的夜晚融入进海中。
不知为何,维萨斯再度感受到的宁静里,哀伤和迷茫的影子缓缓淡去。
他转头说:“幸好有你陪我,里姆哈忒。”
里姆哈忒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点微笑:“没有关系,这样的聊天我很乐意。”
他看了一眼外部无尽的夜色,又看了看维萨斯:“时间不早了。今晚你要入睡吗?”
“情绪这么激动,说不定会做梦哦。”
维萨斯同样望向窗外那片星海,但目光已经不再落到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