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你们的‘受试者’——这是合作。”
简宸一时无语。眼前这个女孩不再是前几天那个缩在角落、被情绪摧残得近乎崩溃的顾念了。她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用理性和逻辑筑起一层壳。
可她仍然只是个孩子。
“既然你坚持这是‘你的选择’,那你先自己看看吧。”简宸叹了一口气。她拉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连同那部旧手机和几本笔记本一起递过去:“她留下的。你以为你能跟他谈条件?那你听听——这不是你第一个试图这么做的。”
顾念把手机接了过来,简宸接着说:
“她是成年人,是医学生,做了几年项目,最后还不是……”她顿了顿,“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看穿他什么?”
“听一听吧。反正你想主动,那至少也该知道你在跟什么人‘合作’。”
顾念把文件袋搁在腿上,插上耳机,从第一条录音开始听。
她试着认真听了几秒,可耳机里那些专业名词冷冰冰的,从耳膜穿过去,又空落落地掉在地上。
她听不懂。
她烦躁地按了两下暂停,随手翻开笔记本,想找点别的。
第一本是实验数据的抄录本,开头就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数字。她没耐心看,直接翻到下一本。
手中的纸有些软,是许希那个用旧了的账本。封面已经蹭花了,背面有几道用水迹洇出的痕迹。她随手从最后一页开始翻。
不是正经的账目,也不是细致的备忘,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东西——莫非是……许希的愿望吗?
小猫(不是那种太吵的)。
抹茶蛋糕也许太甜了。
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狐狸先生的冬季小铺》
要是会吹长笛……
明年秋天还会有草坪音乐节。
这些都是她熟悉的许希的笔迹,可一行行、一页页,又全是她没参与过的世界。
再往前翻,有的词句没有写完,有的被轻轻划掉。
记账本的倒数第三页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画着一个男生的侧脸,圆珠笔细细的线条勾勒出他高高的眉骨和微笑的嘴角。
他是谁?顾念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是在许希在课上认识的同学?还是图书馆偶遇的陌生人?许希画下他的那一刻,他又在做什么?转笔,还是嚼口香糖?他和她说话时,是否也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她不知道。
她既看不到太久远的过去,也回溯不到许希那个谁都没告诉的只属于自己的曾经。
顾念把信纸放回去,又往后翻了几页。
她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画——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画的许希的侧脸。画中的许希正伏案写作,神情专注。可那个高高梳起的马尾和微微抿起嘴角现在看起来却有种陌生感。
画纸的右上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笔画的五角星,笔触利落而清晰。她还记得——那不是她画的。
是许希加的。
她原以为那张画早就不在了,却没想到许希真的留着,还夹在了这个地方。就像在说,她也把她记在这里了。
不知不觉地,顾念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擦过那颗黑色的五角星。她突然有点恍惚: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理解过许希那句话——
“因为你是星星啊。”
泪水没打招呼就流下来。顾念没去擦,只是拿袖子在脸侧胡乱抹了两把,轻蔑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不就更该回去了?”
发涩的声音让她的发问不像宣言,反而更像是替自己找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懒得管她那些苦衷,”她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已经平稳下来,“可陈越声还好好活着。你问我想干嘛?当然是回去——不然谁替她算这笔账?”
顾念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几朵巨大的云影在空中缓慢地挪动。
那天她坐着被接出医院的车,经过江陵大学东门外时,雨后初霁的湛蓝天空中也是像这样的蘑菇般的云朵。那时,她透过尚未远去的时间看到医学院系馆顶楼的栏杆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却确定了,一个是许希,一个是陈越声。
“你在看什么?”简宸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拽回来。
和当时志愿者问她的一模一样。
“没什么。”顾念说。她依旧看着那朵洁白的云,没有回头。那天在车上,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两天后,简宸敲响了陈越声办公室的大门。明明是大白天,窗帘也不拉开,只有桌上的台灯幽幽亮着一圈黄光。
许久没见,陈越声比她想象的还要憔悴。他挽着半边袖子沉默地坐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旧文件后面。胡子没刮,头发也没剪;一边被压塌了,另一边却倔强地翘起几缕。
“陈老师,好久不见。”
门合上后,走廊恢复了原先的宁静,只听得见上层水管里的水滴敲在金属内壁的声音。
“我知道顾念能回溯。”
“我也知道许希为什么死。”
屋里传来平静的女声。
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比起质疑,更像是笑意下的观察:“那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我是来自荐合作的。”
“你需要一个能做得了实验、读得懂材料、还守得住话的人。而我,也需要这个实验的结果。”
几秒的静默后,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女声继续叙述她的故事:
“我是双胞胎中的一个——这件事,陈老师您是知道的。”
“可八年前那场车祸,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要回去,救她回来。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对方没回答。片刻后,传来一声轻笑,和办公椅挪动时滚轮摩擦的响声。
直到下午四点半,简宸才走出那扇门。
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顺着地砖缝隙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上面镌刻着“陈越声”的金属名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从不是会主动往泥里跳的人,可这一次,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顾念与她素昧平生,许希于她也不过是才认识两年不到的学妹。
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顾念说出“那不就更该回去了”的时候眼里执拗的光,也许是因为许希把真相藏进那部手机里,而她,恰好听见了。
风吹淡了大厅里的光线。简宸推开了系馆的大门,迎着太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不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