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郡的夜晚更冷,风卷着雪沫。偶尔有醉汉走过,或打更人提着灯笼。
杜府后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鸦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选了靠近大树的位置。甩出钩索挂住树枝,借力跃起,脚在墙上点两下翻上墙头,伏身不动。
墙里是后院,堆着杂物。不远处有狗窝,但很安静。老妪给的药粉用上了,那包掺了药的肉骨头,黄昏时阿毛扔进了院子。
鸦落地,贴墙快走。按着草图,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就是偏院。杜衡的书房在偏院东厢。
偏院有灯光。
鸦藏在廊柱后,看向书房窗户。窗纸上映出人影,伏在桌上写字,身形清瘦。
他正欲动作,忽然耳廓微动,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巡逻而过,边走边低声交谈。
“老爷这几日睡得晚,天天在书房待到子时。”
“还不是为北边的事烦心。唉,这局势,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少说两句,仔细当差。”
脚步声渐远。
鸦等他们拐过回廊,才闪身至书房窗下。他以匕首轻轻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
屋内的杜衡正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摊着公文,却一个字也未写。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须发已见霜色,眉头深锁,满是忧色。
鸦从窗缝滑入,落地无声。
杜衡似有所觉,猛然抬头,待看清来人装束,脸色骤变,却未惊呼,只压低声音:“何人?”
鸦拉下面罩,露出苍白的面容。
杜衡瞳孔一缩:“是你?公主身边的……”
“鸦。”他简短道,“奉公主之命,前来问杜大人一句话。”
“公主……她还活着?”杜衡声音发颤,下意识起身,又强自镇定,“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活着,暂安。”鸦盯着他的眼睛,“公主让问杜大人是愿做雪陵之臣,还是愿做新朝之吏?”
杜衡脸色变幻,许久,缓缓坐下。
“我杜衡寒门出身,蒙先王简拔于微末,授以郡守之职。长公主于我有保荐维护之恩。”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此身此心,从未属二主。”
鸦眼神微缓:“既如此,公主需大人相助。”
“如何相助?”
“第一,清除府中眼线。大人府上钱师爷,已与卫慕暗探勾结。”
杜衡脸色一沉:“果然是他。我早有疑心,只是未有实证。”
“第二,暗中联络昭明州内可信旧臣,摸清各郡态度,尤其文安郡守刘稷、昭明旧都留守诸公。”
“刘稷与我同科,素有交情,我可试探。”杜衡沉吟,“但此事需极隐秘,若走漏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那是绯玲从项上取下,交他作为信物,“三日后,公主将抵华阳。请大人安排隐秘落脚处,并设法送我们出城,往南。”
杜衡接过玉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那是王室之物,他曾在宫宴上见年幼的绯玲戴过。
“公主真要去南边?”他问,“为何不北上牧原,或渡海往蓬瀛?”
“公主说,”鸦复述绯玲的话,“长姐若在,定不会一走了之。”
杜衡怔住。他想起端承华,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目光如炬的长公主。若她在的确会战,会争,会不惜一切保住端氏江山。
“我明白了。”杜衡深吸一口气,将玉环小心收起,“三日后,城西‘福顺客栈’,我会安排人接应。那客栈是我远亲所开,后院有地窖,可暂避。出城之事,容我筹划路线。”
“有劳。”鸦拱手。
“还有一事。”杜衡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鸦,“这是三日前,我安插在靖西的暗桩冒死送来的。信中说,定边郡局势诡异,卫慕虽坐镇,却与镇北将军旧部时有摩擦。”
“另……有传言,长公主可能未死。”
鸦瞳孔骤缩。
他接过信,就着烛火快速浏览。信很短,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但关键信息清晰。
靖西军心未定,卫慕立足未稳。而关于长公主的传言,虽语焉不详,却提到“凤仪宫废墟下有密道痕迹,疑有人逃脱”。
“消息可确?”鸦沉声问。
“送信之人是我同乡,可信。但他送出此信后便失联了,恐已遭不测。”杜衡声音沉重,“此事我未敢尽信,亦未敢尽疑。若长公主真在,那……”
鸦将信递还,心中波涛翻涌。若端承华真还活着,一切便有了转机。但同样的,卫慕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她,局势将更加凶险。
“此事我会禀报公主。”他最终道,“眼下首要,是确保公主平安抵华阳。”
杜衡点头:“放心,我必竭尽全力。”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鸦不再耽搁,翻窗而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杜衡独坐书房,对着烛火,久久未动。他摊开掌心,那枚玉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握紧玉环,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臣杜衡,”他对着虚空,轻声自语,“愿效死力。”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暗流涌动的夜晚。
百里之外,广通驿中里,绯玲忽突然从梦中惊醒。她梦见长姐端承华站在雪地里,回头对她道,“玲儿,别怕,姐姐在。”
天色将明未明,风雪呼号啸。
她坐起身,长姐,你真的还活着吗?若如果你还活着,此刻在何处现在在哪里?又在谋划什么?
无人回答,唯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