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臂,指向北方那片接天的黑影,“进了山,才能周旋。”
“进山?”春雀的音量压低,“山里能活下去吗?”
“留在平原,一定死。”优然开口,呼吸短促,“叛军控制了关卡,平原上无处躲藏,骑兵一天就能到。”
左鸢停住脚步,绿色的眼睛看向彦朗:“山里有东西,冬天进山也是死路。”
“立刻死,也许死。”鸦接过话,音调平直,“选。”
左鸢的肩臂肌肉收紧。
“停。”彦朗按住左鸢,视线转向绯玲,“殿下,现在就走。”
“寒脊山脉纵横千里,冰川深谷遍布。只有那里能隐藏行踪,拖住追兵。”
“活下去,之后才有路。”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
绯玲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彦朗的脸。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干涸的气音,最后她点了头。
手臂撑住地面,想要站起,腿没有抬起,春雀和彦朗伸手扶她。
“我自己。”她推开他们的手,声音破裂。
吸进一口气,空气里的焦臭和血腥冲进胸腔。她摇晃着,用腿支撑身体站直。
鸦走向偏苑倒塌的围墙,指出方向。
“这边,旧猎道通北麓。”
他们开始移动。
身体挨着残墙投下的阴影移动。
鸦选的路穿过废墟角落。经过一道冻住的沟渠,爬过一段断梁的下方。
左鸢走在最后,他的头转向每一个转角。
沿路的景象在变。认得出的街巷烧成焦黑,火还在碎木头和破布里烧,烟的气味钻进鼻腔。冻住的血块结在雪上,深红旁边是深红。穿雪陵服饰的人和穿黑轻甲的人倒在路上。有时候,瓦砾底下有声音,呻吟或者短促的哭,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绯玲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母亲最后转身的背影,穆雪吼叫的声音,兄姐跑散时晃过的脸,这些和眼前的焦黑、深红、倒在雪里的形状叠在一起。她的牙齿压在嘴唇上,血的锈味漫到舌头,脚跟着前面鸦的背移动。
靠近城墙根,狗叫和人喊的声音响起来。一队黑衣士兵在翻倒塌的货栈,几条雪陵特有的骁猲用前爪扒开雪。
鸦抬起手臂,往下一压。所有人贴住墙影。
绯玲闭住呼吸。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风刮来皮革和血的腥气。一条骁猲转过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喉咙里滚出呜噜声。
优然的手移向腰间的刀,彦朗的手掌盖住他的肩。鸦的背紧贴墙壁,手指间有金属的光。
货栈另一头传来倒塌的轰响,士兵的叫骂炸开。搜查队的头转了过去。
鸦吐出气音。
“走。”
他们冲向城墙底部。一道覆着冰凌和枯藤的裂口张在那里,是旧排水暗渠的入口,宽度只够一个人爬进去。
左鸢先钻进去,很快传出短促的敲击声。
春雀扶着绯玲的背,帮她弯下腰。洞口涌出淤泥、腐物和冰寒的臭味。绯玲闭上眼睛,爬了进去。
彦朗、优然跟进,鸦最后滑入,将松动的砖石拨回原位。
黑暗覆盖上来。石壁湿滑,寒气贴着皮肤。污水浸透衣服,膝盖和手肘擦过粗糙的石面,每移动一寸,石屑和冰碴就扎进皮肉。暗渠向前延伸,只有前方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引着方向。
绯玲向前爬,脑海里反复出现之前的画面。眼泪流下来,混进污水。
前方只有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膝盖压在碎石上,手肘擦过湿滑的石面,寒冷让牙齿打颤。黑暗没有尽头,只有爬。
前方出现微光,传来雪的气息。
出口到了。
左鸢探查后,将他们一个个拉出。
眼前是开阔的雪原,王城在身后远处,只剩天际线上一道暗红的痕。
他们站在宽阔的冻河北岸,对岸就是寒脊山脉的雪林,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过河,进山。”鸦说。
冻河冰面泛着蓝白,厚薄不均,底下有深暗的水流。没有桥,只能走冰面。
“分开走,减轻重量,快。”彦朗看着河面,寻找路径。
他们走上冰河。
脚下传来“咔嚓”声。
河心处冰层变薄,能看到裂纹。
绯玲小心迈步,走到河心最薄处,脚下响起清晰的碎裂声。
冰水从裂缝涌出,浸透鞋袜。
“殿下!”春雀喊。
彦朗抓住她向后扬的斗篷,裂缝扩大,冰面开始摇晃、作响。
“快走!别聚!”优然压低声音,自己却因动作牵动伤处,身体一晃。
左鸢想折返,脚下的冰也裂开数道纹路!
对岸雪林边的积雪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