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了,我再也找不到去的理由。每逢赶集日,我都会绕路到对岸的集市,盼着遇到他们家的人,从水果摊到蔬菜摊都找一遍。
虽然我知道,他们家不会在集市卖菜。
正是水蜜桃上市的时节,大大照例成堆搬回桃子。但我固执地觉得,小雨哥家的才是最好吃的。尽管我从没吃过。
我没遇到过任何熟人。林伯伯、婶婶、五叔、佳雷哥,连二叔、三婶都没见到,更不可能见到小雨哥。
我心里还有最后的指望:下学期开学,他会回来,还会坐在我身边。??可另一个声音更坚定:不会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忐忑地盼着,盼着六年级的到来。
……
六年级开学第一天,小雨哥还是没来。
利群成了我新的同桌,建新被指定为新的班长。我们六年级一班也被挪到了四层的西侧,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对面是小河转弯的地方,一年级时我们曾在这里游过泳。
下午放学,我又拉着春梅去姥姥家。
"奶奶,"我捏着书包带小声说,"我们教室换到楼梯左边了,走廊第二个……"
我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姥姥正在剥毛豆,手指顿了一下:"闺女啊,你们佳雨哥……上市二中读初一了。"她的声音像晒蔫的菜叶,软趴趴的,"今天应该都报完到了。"
回来的路上,春梅一直咂嘴:"佳雨哥真行!五年级就能考市二中!"??我数着地上的砖缝,不说话。市二中?那天在桃林里,他明明说:
“一起上市一中!"
"我要读博士!"
"我会回来找你!"
现在全完了。上不了市一中初中,就考不进高中部,大学更别想。小雨哥的前途……被那个满脸满身毛乎乎的伪君子全毁了。
自私的老师,自以为是的家长。
但我的反抗极其无力。我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可上学时他本就很少在同学面前叫我回答问题。吃完晚饭,我还是得乖乖进三楼书房,和妹妹一起做家庭作业。
弟弟也在,摇头晃脑念着幼儿园教材:
“知道,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公鸡水上游,小鸭喔喔叫。……可是!”
他胖手指点着插图里倒立的公鸡,脚丫在板凳下晃啊晃。那本书缺了角,恰好撕掉了"可是"后面的内容。
大大从作业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冲弟弟笑了笑,目光和我撞上的瞬间,却像触电般躲开。
我做完作业后,走到他的书桌前,把作业本放下:
"韩老师,请检查我的作业。"
说完,我转身离开。
"娜娜,我检查完再走!"
"有错误的话,我会回来改的。"我的声音已经飘到楼梯口。记忆中,我从没回去改过错题。
在家里坚持不叫"大大",而是叫"韩老师",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可这点怒火,很快被大人掐灭。
"娜娜,风儿,你们要注意礼貌。在学校可以叫韩老师,在家里必须叫大大。特别是风儿,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大的学生了。"爸爸第一次用上"家长"的权威。
妈妈使劲给爸爸递颜色,在桌下猛拽他衣角。我这才发现,哥哥早就不叫"大大"了。连"韩老师"都叫得敷衍。
"没关系,兄弟。别难为风风和娜娜。叫韩老师也是一样的。"大大自嘲,"我本来就姓韩嘛,也就是个教书匠。"
"我吃饱了。"哥哥平静地放下碗,离开了餐桌。
没了小雨哥,建新把图书馆管得一团糟。连环画里的武将全被剪下来当"战将",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好书"。
星期六下午的阅读课更是灾难现场,孩子们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建新手里抓着教鞭敲讲台,声嘶力竭地喊:"安静,安静!"
我一个人蜷缩在图书馆书架一角,读着金庸。书页间飘来一句
昆仑三圣何足道:"姑娘一身青衫,莫非是……蜀中人也?"
那一刻,我仿佛隔着纸页,看到一个穿青衫的女子,在人海中执拗地找她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