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惊讶极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其实我们离山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山路很宽,却有些陡,左边是桃林,右边是杨梅林,路边一段段紫穗槐隔开两侧。左边的桃花开得绚烂高调,蜜蜂在花丛间嗡嗡乱转,蝴蝶翩然飞舞。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右边的杨梅树却静静立着,没有声响。
但在我眼里,它们都同样有生机,像极了我们的人生。有人张扬热烈,有人安静深沉。
再往上走,前方出现一截石头台阶,大约六七级。台阶对应的林地是一个自然抬起的坡面,坡壁被人工削成了垂直的断层,桃林和杨梅林在这里戛然而止。
登上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山顶是一块极大的平地,正中央生长着一棵巍峨的榕树,四周铺满了水花生。水花生的边缘垂落到断崖般的坡壁上,而在榕树枝叶覆盖的范围内,却像被无形之手划定界限般空出一圈裸土。榕树下寸草不生。
那榕树宛如一座绿色的城堡,粗壮的树干分成无数股,甚至分不清哪一根是主干。树皮皲裂如龙鳞,透着岁月的沧桑。无数气根从高高的枝干垂落,有的细若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有的早已扎进泥土,化作新的支柱,像大树向大地伸出的触须。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密集垂落的气根,像一道天然的珠帘,又似老人垂落的长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枝条纵横交错,有的粗壮如臂,有的纤细似指。靠近地面的几根枝干几乎触手可及,因多年攀爬而被磨得光滑发亮。其中一根枝丫几乎与地面平行,离地不过一米多,虬结有力,布满细小的凸起,仿佛专为攀爬者准备的阶梯。
稍高的枝条宛如巨人的手掌,在头顶伸展开来,似乎在邀请人上去探险。每一根都蕴含着无限可能,让人忍不住想攀上去,感受它承载过无数童年的温度。
建新已经绕到榕树南侧,指着不远处清晰可见的高中部大楼喊:"那里是高中,那是初中,那是小学……我看到我们的教学楼了!"
"你看见那个灰色屋顶了吗?"小雨哥站在我旁边,指着小学楼前右侧的一个屋顶,"娜娜,那就是你们家。"
我们家的屋顶比邻居高些,屋檐也更翘,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明显。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喜悦。原来小雨哥离我家这么近。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之间很遥远:我是镇上的孩子,他来自农村。虽然他并不是典型的"农村娃",但在那时候,我们总有点等级上的隔阂。
后来才知道,城里的孩子也会把镇上的我们叫作"农村娃"。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可在那一刻,小小的我固执地觉得,我们又靠近了一步。
"你们也上来吧!"
不知何时,小雨哥已爬上离地最近的那根枝桠,那枝桠反向伸向北面,正是陈华他们先前站着的地方。
建新他们"噌噌噌"爬上树,各自挑了合意的枝条。小雨哥伸出手:
"娜娜,来,我拉你上来!"
他那肉嘟嘟的手掌轻轻一带,就把我拽上去。我们手牵手,小心翼翼地往枝桠尽头挪,直到不敢再走才停下,刚好看到陈华他们的小组走到后山路中央。
"陈华……"
小雨哥大喊,两个小组之间又一次完成了远远的"通信握手"。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又往上爬到一个分叉处坐下,双脚悬空,晃啊晃。这次朝南的视野里,我又看见了林家。灰瓦屋顶藏在一片桃林深处。
……
此后多年,在那个烟雨蒙蒙、笼着薄雾的吴越小镇,黛瓦白墙的三层小楼里,多少个孤独的夜晚,一个少女倚在翠花窗帘后的书桌旁,灯光昏黄如豆。她凝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落在山墙檐角停驻的那只青鸟。羽毛泛着幽蓝的光,像未干的墨痕,又像被雨水浸透的梦。
她知道,青鸟知晓一切。在它澄澈的眼中,倒映着远处那座山头。榕树枝桠横斜,撑开一片苍翠的穹顶。枝头上,一个少年,鹅黄衬衫被风鼓起,深绿军装裤染着树影,正双脚悬空、轻轻晃荡。
他的身影那么近,还那么清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衣角掠过的风。可她明白,那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
就像青鸟终将振翅飞向山巅,而她的灵魂却困在潮湿的屋檐下,数着雨滴,数着年岁,数着榕树梢头那一寸一寸西沉的斜阳。
少年的背影是钉在她心尖的白月光,而那座山头,是她穷尽一生也走不进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