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凄惨,像是她和他待在画室时常看的动物纪录片中出现过的,一只掉队的小象追逐着象群,得救后,露出来的,一种还笼着迷雾的眼色。从车视镜中回溯着她自己的脸,猛地想起,不是她,不是象群,这张脸——是胡智的脸。
是胡智撞车的那天,她恳求着:“告诉我,告诉我。”
后来,他流着血坐在后座上,她也是在这一片车视镜中,窥见了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凄惨的,迷茫的——他又露出了微笑。
“我的车,她在开吗?”
他仿佛和另一个人说话,接着说:“哦,我看到了。她追上来了,开得很快,看来我的车没什么问题。放心,没什么事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清晰记得方向盘在她的手中颤抖着打转,驶向下一条道路的时刻,世界打了一个陡峭的弯。后座上的人在一阵近乎疯狂的低语过后,忽然问:“你要杀了我吗?”
“雨天,车子它是会,会打滑的。”
“车?开车的人不是你吗?你要杀了我。”
不要被欺骗,即便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不能忘记,她从没有伤害任何人。于是,她开下去,确保安全地,要直直地走,不停下来,要先开到医院——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没有!我没有!”
但是,这是一个狡猾过了头的人。他还在那里,还在问:“那么,你希望我死吗?”
“你完全疯了。”
这是已经听过的话,她学着说出来,似乎是一个好办法——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不过她知道的,过一会,他会更加激烈地,发起疯。
“你为什么希望我死?”
“我说了,我没有。没有。”
“不,你是希望的。如果你爱他,就会希望我死掉。”
方向盘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她顺着那条红色回头看,没有再看见胡智了。但他的声音仍然攀爬着,爬过来了,从她的腿上爬上来,不知道要住进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你刚才很失望吗?”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耳朵。又从耳朵滑进喉咙里,像一个塞子堵住了。
“你为什么要送我去医院?就在这死,再开快一点。”
挣脱了,拨开后,又逃到气管——她开始感到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们一块死吗?不一定,也许你能活下来。”
逃出来了,逃到身体外面来了。变成手了,放在了脖颈上,只是放着,但是,很快,很快,它用力地收紧了。
“活下来了,等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你两个人的那一天,你才会明白——真正的爱,是自私,是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