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鞋柜和大门处突兀隔断的一块空地,胡智在那里做了一个在雪天使用率极高的圆形伞架。那上面有四个可以拆卸的锁扣,把其中一个因重复使用而坏掉的,有些松动的锁扣强硬地掰下来,弯刀一角变成这栋房子里他能触碰到的唯一一块尖锐的东西。
浴室的通风口是一面只有一个成年男人头颅大小的百叶窗,窗线是韧性铝丝。如果淋浴头开到最热,水声最急促的时候,锁扣上的弯刀割过窗线发出来的声音,也许可以躲过那个扣在洗漱台下的监听器。
胡智离开的第一天。实施计划的第一天,他为他购置的那部,只能拨打和接通一个号码的手机,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似乎是第二天,铃声惊人地响了——只是问候他今天吃过了饭吗。
“吃过了。”
谦之答复了他。
绝不能发出任何反常的语调,像平常一样冷漠。挂断他的电话之后,谦之为渗血的手戴上了手套,所幸那是他买来的,他只会沉浸在“他正在享受我的礼物”的喜悦之中,而忘记去思考一个人在暖气开得充足的房子里,为什么会戴上一整天的手套。
固定窗线的螺丝上没有时间留下的锈斑,但已经锁死了。于是谦之只能继续把精力放在严丝合缝的铝线上,像拉琴丝一样疯狂地落下音节,那是逃亡的乐章。伴随着越来越激昂的流水声,在他的眼睛被水汽烧得通红的某一刻。
某一条线,无声地断掉了。
这是一个好的发展,这是一个好的发展……谦之看着镜子中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一张脸,发颤地重复着这个念头。这段时间,或者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非常不喜欢照镜子了,在刷牙洗脸的时候,他的目光更习惯放在牙刷杯或整洁的拖鞋上。
突然,他发现了但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瘦的?为什么白得像一只鬼?为什么留了那么长的头发?他带着这些疑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虽然手套已经湿透了,红色的汗液流出来,他只是看着它流出来。
哦,是第二根,是第三根,是第四根线。他没有吃饭,没有睡觉,没有像往日一样假装正常地坐在沙发上。
但是,另一个男人,躲在这个空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竟突然松懈了下来。他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胡智现在正在做什么?因为太过恐惧,他开始用拳头,用肩膀,猛烈地撞击起来,不再担心声响,他痴迷地追寻着越来越明朗的光线。
地上落了一整天,或者更长时间的雪。
当他终于看到破碎的铝丝像飘雪一样飞向天空,又化成水沉入大地。而大地的颜色只是奇妙的漆金,像扒去一层青色皮肉留下来的脊梁,寒风驰过的那几根白色树干,正哀怨地呻吟。如果他能掉在其中一根树干上,毫发无伤,如果不能,也不会死。
但是,双手紧抱着臂膀,将肌肉和骨骼不断挤压着,像放进一台绞肉机里的时刻,可能是不真实的痛感使人产生了更虚幻的想法:
“如果我走了,下一次见他,还会是活着的时候吗?”
他因为自己这个想法而发抖到停不下来。
不。要将手臂的肌肉更加用力地收紧,尽管他瘦了那么多,但成年男人的骨骼当然比铝丝更难割断。他在凝望着大地的时候,开始思考一件真正值得思考的事:“如果我出不去,就死在这里,他会不会是第一个见到我死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毕竟,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下半生和一具遗体一起生活的样子。”